只不过，陈瑛显然忽略了一个问题。
世上许多人总喜欢将自己的盘算想得天衣无缝。
却从来没想过，别人是不是早已把他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林川这种老狐狸。
陈瑛那点小算盘，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明手段，甚至连意外都谈不上。
陈瑛会反咬，林川早就有所预料，至于后手……
他自然也早已准备妥当。
只是眼下，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于是，面对陈瑛的挑衅，林川只是淡淡一笑便收回目光。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倒让陈瑛心头莫名一紧。
怎么回事？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按理说自己今日当众反戈一击，林川不该勃然大怒么？
至少也该露出几分阴沉之色吧？
可这家伙怎么还笑得出来？
陈瑛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不过很快，他便将这点疑虑压了下去。
装！
继续装！
你林川如今失了圣眷，还能有什么办法？
无非是强撑着脸面罢了。
想到这里，陈瑛反倒愈发坚定，再次朝朱棣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覃御史所奏，句句在理！”
“太祖皇帝所立祖制，乃我大明万世之法，茹瑺既有违制之举便该有所惩戒。”
“臣以为，削去其爵位，方能彰显朝廷法度！”
说罢，陈瑛便垂手而立。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剩下的自然有人接着往下唱。
果不其然，东宫一系的官员便陆续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亦以为，茹瑺有违祖训，不可轻纵！”
“臣恳请陛下削去茹瑺爵位，以正朝纲！”
一时间附议之声接连响起。
这些人显然早有默契，你一言，我一语，矛头所指皆是茹瑺。
众人心知肚明茹瑺背后是林川，却又没有摆到台面上的真正目标。
朝会上的气氛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原本还在观望看热闹的官员，此刻也察觉到了其中的味道。
东宫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先前扶金忠接掌兵部，已经算是东宫的一场胜仗。
如今又借着茹瑺之事联合都察院向林川发难。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起意。
尤其是陈瑛的突然倒戈，更让众人意识到，朝堂上的风向似乎真要变了。
有人暗暗兴奋，有人则忧心忡忡，还也有人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不掺和。
毕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东宫与应国公之间的争斗，可不是寻常官员有资格随便插手的。
万一站错了队，别说升官发财，能不能保住头顶乌纱都难讲。
所以，殿内不少官员虽然心思各异，表面上却一个比一个老实，低眉垂眼好像瞎了一样什么都没听见。
御座之上，朱棣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听着群臣奏请。
直到附议之声渐渐平息，他才微微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太子朱高炽身上，意味深长。
朱高炽心头微微一紧，自然知道父皇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今日朝堂上的这番动静，东宫确实出了不少力。
虽然这些官员口口声声说的是祖制、朝纲，可朱高炽心里清楚，他们真正想对付的还是林川。
只是这事终究不能摆到明面上来。
于是，朱高炽微微低头神色恭谨。
朱棣看了片刻，目光又缓缓移向林川。
见林川还在那杵着没有表态的意思，只淡淡道：“此事再议！”
再议？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
这是准了，还是没准？
若说准了，陛下并未下旨削爵。
可若说没准，却也没有当场驳回。
只留下一句话便将此事暂且搁置，这般态度自然令人浮想联翩。
陈瑛心中却是一喜。
在他看来，陛下没有直接驳回，便已经是个不错的兆头。
至少说明陛下并没有当众维护林川。
既然如此，东宫这次联手都察院发难便不算白费力气。
甚至可以说，已然试探出了些许风向。
陈瑛暗暗攥紧拳头。
有戏！
看来自己这回确实站对了地方。
不多时，早朝散去，百官依次出宫。
林川也没有多留，出了宫便径直朝吏部衙门的方向走去。
他步履从容，神色如常，彷佛方才的只是小场面。
走到左掖门附近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公留步！”
林川脚步微顿回头望去，但见汉王朱高煦快步赶来三两步便追到了近前。
“林公，可算追上你了！”
林川微微一笑，拱手道：“汉王殿下有事？”
朱高煦左右看了一眼，随即凑近几分与林川并肩而行，那副模样显然是有悄悄话要说。
林川见状心中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这位汉王殿下可不是个安分的主，这些年来一心惦记着储君之位。
虽然太子之位早已落在朱高炽头上，可他始终不肯死心。
在他看来自己随父皇征战多年立下不少战功，论胆识，论武略，哪里比不上大哥？
更何况父皇当年答应自己，世子多病汝当勉励之，偏偏最后坐上东宫位置的却是朱高炽。
这口气朱高煦很难咽下去。
所以这些年，他与东宫之间明里暗里没少较劲。
只不过想要争储，光靠他自己那点势力显然还不够。
尤其是在朝堂上，文官之中支持朱高炽的人可不少。
朱高煦虽然在军中颇有威望，可到了文臣这一块便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而林川恰恰是他最想争取的人。
若能将林川拉到自己这边，别说东宫，便是满朝文官的格局，都得重新掂量一番。
可问题在于，林川这些年来对储君之争始终没什么兴趣。
朱高煦明里暗里示好过不止一次，林川始终态度平淡置身事外，怎么也不肯沾这潭浑水。
任凭兄弟二人如何争斗，他都像个局外人一般，稳稳坐着自己的位置。
朱高煦对此虽然无奈，却也没有办法。
毕竟林川不是旁人，这种人物若真不愿掺和，谁也没法强逼他。
可今日不同！
今日早朝的一幕让朱高煦看到了机会，东宫竟然联合都察院公然向林川发难！
这便意味着林川与太子之间已经生出了嫌隙！
对于朱高煦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巴不得林川和东宫斗得不可开交，那样一来自己岂不是正好坐收渔利？
更何况，若能趁着这个机会拉拢林川与自己联手，那就更妙了。
想到这里，朱高煦不由凑到林川身旁，压低声音兴奋道：
“姑父，你我相识十几年，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孤便直说了。”
“如今东宫和都察院联手要搞你，不如咱们联手，收拾他们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