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汉王朱高煦,林川没有在宫门外多作停留,径直去了吏部衙门。
到了签押房,他脱下外袍往椅上一坐,吩咐书吏将今日积压的公文送来,一切照旧。
好像早朝上那场针对茹瑺的弹劾从未发生过。
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若是让陈瑛瞧见了,估计少不得要犯嘀咕。
毕竟按照正常人的想法,岳父都快被人追着削爵了,做女婿的怎么也该着急一番。
再不济也得入宫面圣,替岳父求求情吧?
可林川偏偏没有,甚至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倒不是他不在乎茹瑺,而是此事根本没有再去求情的必要。
先前为了将茹瑺从诏狱里捞出来,林川已经与朱棣当面谈过,双方最后定下的章程很明确。
茹瑺罢去兵部尚书之职,致仕还乡。
林翊则从翰林院外调,赴上海县任知县。
一桩事换来两个结果,对朱棣而言既敲打了林川,又收回了兵部尚书的位置。
对林川而言,岳父保住了性命与爵位,儿子也得以顺势外放。
双方各取所需,说不上谁占了多大便宜,但至少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如今陈瑛带着一帮御史跳出来,嚷嚷着还要削去茹瑺的爵位。
林川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再跑到朱棣面前哭上一场吧?
堂堂应国公,太傅、吏部尚书、内阁首辅,总不能今天岳父被弹劾了便跑去求情,明天岳父又被弹劾了,再跑去求情。
那成什么了?
真把皇帝当成专门替自己处理家务事的了?
何况林川心里清楚得很。
倘若朱棣真打算进一步惩处茹瑺,那么自己去求情多半也是白费口舌。
皇帝既然动了这个心思,便不会因为臣子哭诉几句就轻易改变主意。
反过来说,若朱棣根本没有削爵的打算,那林川更没必要多此一举。
说到底眼下这场风波,真正的问题根本不在茹瑺身上,而在他林川身上!
陈瑛也好,东宫也罢,他们借着茹瑺的事大做文章,无非是想试探自己如今在朝中的分量。
顺便看看皇帝对林川的态度,究竟有没有发生变化。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茹瑺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一个由头罢了。
想明白这一层,林川自然没什么好着急的。
东宫想试探,那便让他们试探。
陈瑛想蹦跶,那便让他蹦跶。
林川甚至巴不得这帮人闹得再欢腾些。
毕竟有些人若不让他把心里的算盘打完,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尤其是陈瑛,这条老狗忍了十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寻着机会翻身正是得意忘形的时候。
这时候若急着一巴掌拍下去让他老实,未免太便宜他了。
不如先让他尽情表演,看看他究竟能闹出多大的动静,又能拉出多少人来。
跳得越高,摔得越重,等他把戏唱足了,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再一巴掌拍下去直接按死,那才叫干净利落。
林川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说白了就是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眼下陈瑛那帮人正忙着往自己身上加戏,他这个被算计的正主反倒没必要急着登场。
毕竟一出好戏,总得让唱戏的人先把嗓子亮出来。
林川重新低下头,十分淡定的继续批阅公文。
吏部官员们见自家尚书大人如此镇定,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公爷都不急,自己这些做下属的又有什么好慌的?
林川不急不躁沉得住气,有人却急得火上房了。
尤其是当事人茹瑺,已然闹得鸡飞狗跳。
……
傍晚时分。
林川从吏部散值,乘轿返回应国公府,刚进门就见夫人茹嫣红着眼睛迎上来。
那双平日里温婉明亮的眸子,此刻竟肿了一圈。
林川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
早晨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到了傍晚夫人便哭成了这副模样?
难不成娘家又出了什么事?
还没等他开口,茹嫣便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官人!你可算回来了!”
林川连忙扶住她:“夫人,出了何事?”
茹嫣眼泪顿时又落了下来:“我方才刚从忠诚伯府回来……下午父亲听说御史请奏要削他的爵位,竟一时想不开闹着要寻死,所幸被母亲和三弟拦下了!”
林川听后十分震惊,感到不可思议。
那个在诏狱里还嫌虎丘茶不够喝、烤鸭不够吃的老丈人,居然要闹着寻死了?
他实在想不通,茹瑺到底洪武朝的老臣,历经数十年风雨执掌兵部二十年,洪武朝那些惊心动魄的争斗都能安然熬过来。
如今不过是有御史请奏削爵,朱棣甚至还没点头,这老头子便要寻短见?
这也太离谱了!
难不成在诏狱里待了两日,把脑子待糊涂了?
虽然想不通老丈人为何会如此,可人命关天眼下显然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夫人莫哭,先随我去忠诚伯府。”
说罢,林川当即命人备轿。
夫妻二人顾不上用晚膳,便匆匆往忠诚伯府赶去。
半道上,外头传来轿夫的声音。
“公爷,三爷在前头。”
林川掀开轿帘朝外望去,只见茹嫣的三弟茹铨正脚步凌乱的赶路,一边走一边抬袖擦拭眼角。
“茹铨!你这是往哪儿去?”林川掀帘问道。
茹铨一见是姐夫,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几步抢上来:“姐夫!我正要去寻你!父亲还在寻死,上吊没成又想服毒,还命我去买毒药!”
林川听得目瞪口呆。
这老丈人也真是的,上吊不成又改服毒?这是跟阎王爷较上劲了?今日非得去他老人家那里报个到不可?
不过震惊归震惊,林川很快便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看向茹铨:“岳父让你买毒药,你便真出来买?”
茹铨一听这话险些当场哭出声来:“姐夫!我哪敢啊!父亲一时糊涂可我又不糊涂!”
他今年三十岁,已经做到了上元县知县,好歹也是正经科举出身,又在官场历练多年自然不是个傻子。
小舅子心里清楚得很,父亲若真服毒身亡,朝廷追究起来,他这个买药的儿子绝对脱不了干系。
轻则罢官夺职,名声扫地,重则被治个不忠不孝之罪,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更别提日后还想在官场上混了。
一个给亲爹买毒药的人,谁敢用?
这事若真办成了父亲倒是一了百了,自己这个儿子却得跟着遭殃。
简直是孝心没尽成,反倒把自己的前程和脑袋一并搭了进去。
茹铨自然不肯干。
可父命难违,他又不敢当面顶撞,于是索性借着买药的由头先从府里脱身,再赶去应国公府向姐夫求救。
毕竟眼下能劝住父亲的人,恐怕也只有这位姐夫了。
谁知刚走到半路便迎面撞见了林川。
茹铨一边抹泪一边哽咽道:“姐夫,你可得救救父亲啊!他如今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林川听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荒唐!”
这两个字说得极重,茹铨吓得缩了缩脖子。
不过林川骂的显然不是他,而是茹瑺。
堂堂一位历经两朝的老臣,竟然为了爵位之事闹到这般地步。
更离谱的是,居然还让儿子去买毒药!
这不是存心把儿子往火坑里推么?
林川当即放下轿帘:“上轿!随我去忠诚伯府!”
茹铨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
一行人不再耽搁,急匆匆赶往忠诚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