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诚伯府。
此刻府中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下人们来来往往一个个神色慌张。
林川刚踏进府门便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阵哭声。
循声望去，只见茹瑺的老妻正坐在堂上哭得泣不成声。
旁边几名丫鬟小心伺候着谁也不敢多嘴。
茹嫣见状顿时红了眼眶，快步迎了上去：“母亲！”
茹老夫人见女儿来了，哭得愈发伤心。
“嫣儿啊！你爹这是造了什么孽，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肯活了呢？”
“我劝也劝了，拦也拦了，他就是不听啊！”
茹嫣连忙扶住母亲，轻声安慰：“母亲莫急，官人已经来了，有官人在父亲定不会有事的。”
林川见状，便对茹嫣道：“夫人，你先留在这里陪岳母说说话，我去见岳父。”
茹嫣含泪点头：“官人，你可一定要劝住父亲。”
林川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后院书房走去。
刚到书房外便见门前站着一群人，有管家，有仆役，还有几名贴身伺候茹瑺的下人。
一个个神色紧张，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唯恐自家老爷一时想不开自缢了事，那他们这些下人可就要失业了。
所以，众人守在门外半点不敢松懈。
可偏偏茹瑺下了死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去，他们也只能干瞪眼，这滋味简直比守夜还难熬。
直到看见林川大步走来，管家才终于松了口气。
“公爷！您可算来了！”
一众下人也纷纷躬身行礼，简直像是看见了救星。
林川没心思与他们寒暄：“岳父在里面？”
管家连忙点头：“回公爷，老爷就在书房里，只是他老人家不许任何人进去，小的们实在不敢擅闯。”
林川眉头一皱：“不许进去？”
“是……”
管家话音未落，便见林川已经走到了门前，一脚踹开的房门，连门板都飞出去了。
门外一众下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愧是应国公！
他们在外头守了半天谁也不敢碰这扇门，结果国公爷来了二话不说直接把门板给踹飞了。
果然人与人之间，还是有差距的。
林川懒得理会众人的反应，大步走进书房。
抬眼一看，便见茹瑺正坐在书案后头。
只见这位昔日执掌兵部二十年的老尚书，此刻头发散乱面色灰败，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双目无神，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哪里还有前几日在诏狱里喝着虎丘茶嚷嚷着要吃烤鸭的那份精神？
林川见状心里不由暗暗吃惊，这老头子看来是真受了刺激。
不过惊讶归惊讶，他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沉声道：“岳父！你这一生也算历经风雨，什么大场面没见过？怎么临到老了反倒糊涂到要寻死？”
茹瑺缓缓抬起头，苦笑一声：“朝中的事老夫都已经听说了，老子都被罢官夺职了，陈瑛那条疯狗还咬着老夫不放，非要请陛下严惩要削我的爵位，难不成非得将茹家逼到绝路他才肯罢休？”
“陈瑛那条疯狗，岳父不必放在心上，我自会料理他！”林川道。
茹瑺摇了摇头，缓缓道：“东宫与陈瑛联起手来铁了心要请陛下削去老夫的爵位，今日陛下虽说再议，可谁能担保日后不会点头？万一陛下真准了……”
“贤婿，老夫已经七十多岁了，这辈子能享的福也享过了，能做的官也做过了，如今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可惜，可茹家的爵位不能丢啊！”
说着，茹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股近乎决绝的神色。
“老夫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没几年好活了，与其眼睁睁看着爵位被削，不如趁着陛下尚未下旨先行了断。”
“只要老夫死了，这爵位便有望保住传给子孙，为了茹家世代传承，老夫这条老命又算得了什么？”
茹瑺太清楚文官取得爵位的难度，自大明开国四十多年来，算上自己和林川也只有五人而已。
而洪武朝的三人爵位已经被削了，自己这次大体也躲不过去了，与其等着被削不如拿命搏一搏。
自己一旦身死，又有女婿托底，陛下多少给个面子保留忠诚伯爵位。
林川脸色一沉，正色道：“岳父！你这法子实在是下下之策！再者有我在，陛下大体上不会削你的爵位。”
茹瑺苦笑道：“你看，连你也不能确保，万一日后陛下真削了呢？比起这世袭罔替的爵位，我这条老命算什么？大不了提前几年走罢了。”
林川看着眼前的老丈人，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难怪这老头子突然闹着寻死，敢情不是因为受不了被罢官弹劾的打击一时想不开。
而是想拿自己的命去赌茹家爵位能够保全！
说白了，茹瑺这是打算提前把自己送走，免得朱棣日后下旨削爵连累子孙。
这算盘……还真够狠的！
狠到连自己的命都能拿来当筹码。
林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原本以为，老丈人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才闹出这么一场荒唐事。
如今看来自己倒是小瞧了老丈人的魄力。
人家压根不是糊涂，恰恰相反心里清醒得很！
甚至连自己死后茹家该如何保住爵位都已经盘算好了。
只不过，这盘算未免太过极端。
林川忽然理解了岳父这番看似荒唐的操作。
换位想一想，倘若有朝一日皇帝突然要削去自己的应国公爵位。
只需自己一死便能换来爵位世代传承，保住林家子孙的富贵，自己恐怕也会这般选。
只是林川极不喜欢这种命运被人攥在手心的滋味。
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全凭皇帝一句话。
若是自己年富力强，遇上这种事，大不了拼一把，搏一搏！
可若真到了风烛残年没几年活头的时候，只怕也只能认命。
想到这里林川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这便是封建王朝的残酷之处。
别看你今日位极人臣权势滔天，可只要皇帝一句话，昨日的荣华富贵便可能转眼成空，甚至连子孙后代的前程都要跟着遭殃。
说到底，臣子的富贵从来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这一点茹瑺比谁都清楚。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做出这般看似荒唐实则无奈的选择。
不过理解归理解，林川绝不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