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灵折腾了大半天,心里又慌又闷,倦意一层层涌上来,眼皮沉重得抬不住,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坠入朦胧之间,周遭安静得诡异。
一道似远似近的声音,缓缓在她耳边响起,是大师沉稳的语调,混着陆峰和骆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清清楚楚钻到她的脑海里:
“陆灵,你要想办法化解周文秋的怨气,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猛地想睁开眼,却动弹不得,像是被困在梦里。
下一秒,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素白单调的看护室,没有冰冷的木桌,没有站岗的战士。
她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干净敞亮的屋子,光线明亮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
陆峰好好地坐在沙发上,身上没有枪伤,脸色平和,骆雅依偎在他身侧,眉眼温柔,两人低声说着话,看着和睦安稳,半点没有山坳里中弹倒下的惨烈模样。
陆灵怔怔看着这一幕,心脏砰砰狂跳。
之前她还半信半疑,那些关于梦境、现实的话,只认为是陆峰为了让她手上编造出来的谎言。
她拿出来刺激周文秋的时候,自己心底其实也是不相信的。
可此刻亲眼看见,看见陆峰没死,看见骆雅和他好好在一起,那个鲜活安稳的现实世界就铺在她眼前。
原来都是真的。
陆峰没有骗她,大师也没有骗她。
之前所有的怀疑、动摇,一瞬间尽数消散,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笃定。
她相信了。
耳边的声音再次传来,轻轻引导着她:“只要化解周文秋心中的怨气,了结这段纠葛,一切才能回到正轨,你好好记着,不要硬碰硬,找机会,慢慢化解,爸爸妈妈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画面如同潮水一般快速褪去。
陆灵睫毛猛地一颤,骤然醒了过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她大口喘着气,抬手按住胸口,方才看见的画面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陆峰没事,骆雅也好好的。
那个真实的世界是存在的。
而且显然那个世界比现在好无数倍。
她要按他们说的做,想办法化解周文秋的怨气,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脱身,回到那个世界。
不止这样,一段段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冲破闸门的潮水,一股脑往她脑海里砸进来。
是她一直没有的记忆。
周文秋一脸不可置信绝望地看着她,清清楚楚吐出那句冰冷的话:
“爸爸动手吧,相信你可以的!”
所有的前因后果,此刻尽数归位。
陆灵浑身一颤,心底瞬间明白。
难怪周文秋会那样恨她。
原来她们之间还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难怪这一世她那么绝情。
是她,是陆峰,还有骆雅,一起夺走了周文秋的性命,那句怂恿的话,也是她亲口说出来的。
“只要化解周文秋心中积攒的怨气,了结这段血海纠葛,你们才能从这场困局里解脱,不要再硬碰硬,好好找准机会。”
消灭一个人的怨气,那要怎么做才可以呢?
陆灵皱紧眉头,认认真真地琢磨起来。
一开始她下意识想,是不是说几句软话、好好道歉就行了?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又摇摇头。
不行。
她清楚记得,是她亲口怂恿陆峰动手,那句话,是扎在周文秋心上最狠的一根刺。
一条人命摆在那里,还有这梦境中的种种,轻飘飘一句对不起,哪里就能抹平?
更何况现在周文秋显然不会轻易相信她的道歉。
那,帮周文秋做事?讨她开心?
可很快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仇恨是冲着她、陆峰、骆雅来的,周文秋该恨她,还是会恨。
陆灵蜷了蜷身子,指尖抠着身下粗糙的褥子。
她又想到另一个方向——怨气来自伤害。想要抵消伤害,是不是要付出同等的代价?
或者,让周文秋亲手出一口气?任由周文秋处置她,骂她、罚她,她全都乖乖受着,不反抗、不顶嘴?
这个想法让她后背一凉,下意识想躲开。
她怕疼,怕受委屈。可一对比现实世界舒服的日子,对比这里粗茶淡饭、处处受限的囚禁生活,她又犹豫了。
只要能回去,是不是忍一忍也可以?
但她又拿不准。万一周文秋出了气,心底的疙瘩依旧还在呢?怨气不是发泄一次就能彻底消散的。
她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地想,一个个法子被她拎出来,又一个个推翻。
她本来就没有耐心。
低声下气、日复一日伏低做小,天天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一点点去焐化一团积了血海深仇的怨气?光是想一想,陆灵就觉得憋闷难受。
她做不到。
凭什么要她耐着性子长久去讨好?
大师说要化解怨气,可没说只能用软办法。
一个念头猛地钻出来,在她心底疯狂滋长——以毒攻毒。
既然周文秋的怨气,根源是极致的恨,那若是让她生出一份别的、更重的情绪盖过这份恨意呢?
恨和怨气会被别的东西挤走。
陆灵眼睛微微发亮,越想越觉得这个思路可行。
道歉没用,讨好太慢。
那不如,制造一件更大的事,转移周文秋全部的心神。
她细细盘算着。
周文秋最在乎的是什么?是傅连承,是禾禾,还有那个襁褓里的小女儿。
这些人是她的软肋,是她全部的牵挂。
只要这些人遇上危机,周文秋所有心思都会扑在亲人安危上,哪里还有空余的心思,死死攥着对她陆灵的旧怨不放?
旧的恨意,会被新的恐慌、担忧盖住。
可转瞬,她又压下这个想法。
不行,直接对她的家人下手,风险太高。
一旦失手,周文秋的怒火只会烧得更旺,怨气只会成倍暴涨,完全是适得其反。
那换一个方向。
周文秋恨的是“被她和陆峰、骆雅联手害死”这件事。
如果,让周文秋亲眼看见,还有另外的人,正在经历和当初的自己一模一样的遭遇?同样被亲近之人背叛,同样陷入绝境。
陆灵抿紧嘴唇,指尖攥得发白。
巨大的共情、怜悯,或是对旁人遭遇的震惊,会不会冲淡独属于她陆灵这一份仇恨?
这才是以毒攻毒。
不去哄,不去求饶,不去一点点补偿。
又或者既然恨她就让她亲手杀掉自己,这样总能化解恩。
第一个法子凶险,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第二个法子相对稳妥。
而且可胜在快,不用漫长煎熬地伪装顺从,刚好合了她没耐心的性子。
陆灵的眼底褪去方才思索时的沉郁,浮起一丝隐秘的、执拗的光。
软路子不适合她,她不走慢慢赎罪的那条慢路。
她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周文秋杀了她。
不得不说,陆灵果然是和陆峰果然是亲父女,想法都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