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比春风还快。
大奉承平三十八年,三月初四。
数十队羽林卫从京城出发,沿官道一路南下。
白马玄甲,旌旗猎猎。
每一队领头的校尉怀中都抱着同样的东西,黄铜漆封的公文匣,匣面盖着司礼监的朱红大印。
沿途各州县的守备远远看见那惊人的骑兵阵势,二话不说便把城门大开,不敢有半分耽搁。
因为谁都知道,羽林卫传召,那是御前的差事。
耽误了,脑袋搬家。
其中一队,走的是南下中原的官道。
经荥阳,过虎牢关,直奔河南府。
三月初六,辰时。
河南府城。
几个卖豆浆的老汉蹲在城外的石墩子上,端着粗瓷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除了等着进城贩菜的农户,便只剩下这几个起早贪黑卖浆水的。
定鼎门外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一个老汉抬起头,眯着眼往官道方向瞅了一眼,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我的乖乖。”
他把碗往石墩子上一搁,扯扯身旁伙计的袖子。
“快看,那是不是……”
伙计也看到了。
官道上,十二匹白马踏着尘烟飞驰而来,当先一骑举着一面杏黄小旗,旗面上绣着金色飞鹰。
“那是羽林卫?!”
“快!御前的人!快、快让路!”
原本懒洋洋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几个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手忙脚乱地往路边闪,鸡飞狗跳。
定鼎门的守城校尉更是没有半分犹豫,远远看见杏黄旗就下令开门。
烟尘四起。
十二骑如风卷过城门,沿着铜驼大街一路纵马北行,直奔省城提学署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两侧店铺的老板纷纷探出脑袋张望。
“一大早的,京城来的?”
“你瞎呀,那是羽林卫的旗子!御前传旨!”
“我丢,出大事了。”
铜驼大街上的议论声还没散开,十二骑已经在提学署门前勒住了缰绳。
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单手将黄铜公文匣举过头顶,大步走上台阶。
“速报你家大人。御前急件,即刻接旨。”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提学署大门再次敞开。
新任提学使颜知微,整理好衣冠,亲自出门迎接。
他双手接过公文匣,验过漆封与印鉴,当着校尉的面拆开。
里头只有一道薄薄的黄绢。
颜知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校尉耐心等在一旁,见他看完后抱拳道:“颜大人,此令三日内须张榜通告河南府治下所有书院与学署。我等还需回京复命,不便久留,告辞。”
颜知微回过神来,拱手还礼。
“有劳诸位。颜某即刻照办。”
十二骑重新翻身上马,如来时一般迅疾地消失在铜驼大街的尽头。
颜知微站在提学署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道黄绢,沉默很久。
身旁的幕僚小声问:“大人,旨意上写的什么?”
颜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属官。”
“今日巳时之前,铜驼大街、河南府治下四大书院,同步张榜。”
“榜文内容,我亲自拟。”
幕僚心里一惊。
能让这位出身颜氏、十八岁高中榜眼的提学使亲自拟稿的公文,他入幕三年,头一回碰见。
……
巳时正。
铜驼大街中段的告示墙前,三名提学署的差役拎着浆糊桶,将一张红底黑字的宽大榜文贴得严严实实。
平日里这面墙只贴些寻常的教化公文,什么禁止学子夜间饮酒、什么各书院旬考时间安排之类的。
路过的百姓一般看都懒得看。
但今天不一样。
差役贴完榜的时候,手里的浆糊刷子还没放下,身后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为别的。
那三个差役身后站着两名提学署的佐官,佐官身后还跟着四个穿青衫的文吏。
这阵仗,平时贴个告示哪用得着。
几个闲逛的老秀才习惯性地凑上前去。
他们只看了头两行,脸色全变了。
“今岁各省院试,前三甲卷宗不留地方。”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秀才揉了揉浑浊的眼睛,声音直发颤。
“由羽林卫专人誊录,加急密送京城,交大理寺卿复核……”
他念到这里,仿佛被人掐住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一个童生急得直跺脚,挤上前大声接了下去。
“其中最优者,圣上将破格御赐国士牌!”
这一嗓子,整条铜驼大街都懵了。
“国士牌?!”
“你再念一遍?国士牌?!”
“我没听错吧,院试的卷子要送到京城?”
“不是吧,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告示墙前的人越聚越多,从三五成群变成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拼了命往前挤,有人踮着脚尖,还有人直接爬到了路边的石狮子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了最前面,把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了三下,声音沙哑。
“诸位,你们可知道国士牌意味着什么?”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举人的声音不大,但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清楚。
“意味着圣上亲自看你的文章,亲自给你盖章。”
“你拿着这块牌子,地方官见了你得行宾礼,不能随便拿捏你。”
“你写的策论可以直接递到御前,不用经过层层上报。”
“这叫什么?这叫天子门生!”
一个个年轻人听得两腿发软。
“老先生,那……那岂不是说,只要院试考得够好,就有可能被圣上钦点?”
老举人缓缓点头。
“何止是钦点。”
“这国士牌的分量,比一个举人的功名都重。举人只能做官,国士牌能面圣。”
“你们想想,一个童生出身的学子,凭一篇文章入了天子法眼,从此平步青云……这种机会,十年等一回都嫌多。”
这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以提学署为中心,短短半日便席卷了整个河南府。
四大书院同步张榜。
整个省城,全都沸腾了。
铜驼大街上的茶馆酒肆,从早到晚议论的只有一件事。
国士牌。
有人翻出了去年的院试真题,对着墙壁重新做了一遍。
有人去万安堂药铺买了安神丸,说是刚才做梦在写策论。
更离谱的是,几个原本已经考中秀才、不必再参加院试的老秀才,竟然跑到提学署去问能不能放弃功名重考。
“大人,我这秀才的功名不要了,我要重新下场考院试。”
提学署的文吏都听傻了。
“简直就是胡闹!秀才功名白来的?”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国士牌!”
文吏把他轰了出去。
不光是散落在民间的寒门学子,五大世家同样暗流涌动。
洛家老太爷当天便召集了族中小辈,在祠堂里关起门来议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老太爷只说了一句话。
“今年必须给我中。”
王家更快。
王家族长王崇礼连午饭都没吃完,直接命人把族中所有备考的子弟从各个书院召回王家私塾。
平日的规矩全免了。
不用请安,不用抄家训,不用去祠堂磕头。
只剩下一句话。
“今年的院试。国士牌,是我王家的东西。”
裴家那边虽然远在京城,但裴砚之的父亲裴景明当天就给河南府的裴家旁支修书一封。
信很短。
“砚之今年乡试,不在院试范围内。但裴家在河南府的子弟,若有能考的,尽管上。”
三大世家一动,河南府剩下的沈家和韩家也坐不住了。
连带着省城里所有的书坊、纸铺、墨庄,经义注疏和历年真题的存货被抢购一空。
连博雅轩都接了不下两万张加急刻印的订单。
纪晚音让方管事把价格翻了一倍。
照样卖得一本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