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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春诏南下

    消息来得比春风还快。

    大奉承平三十八年,三月初四。

    数十队羽林卫从京城出发,沿官道一路南下。

    白马玄甲,旌旗猎猎。

    每一队领头的校尉怀中都抱着同样的东西,黄铜漆封的公文匣,匣面盖着司礼监的朱红大印。

    沿途各州县的守备远远看见那惊人的骑兵阵势,二话不说便把城门大开,不敢有半分耽搁。

    因为谁都知道,羽林卫传召,那是御前的差事。

    耽误了,脑袋搬家。

    其中一队,走的是南下中原的官道。

    经荥阳,过虎牢关,直奔河南府。

    三月初六,辰时。

    河南府城。

    几个卖豆浆的老汉蹲在城外的石墩子上,端着粗瓷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天刚蒙蒙亮,城门口除了等着进城贩菜的农户,便只剩下这几个起早贪黑卖浆水的。

    定鼎门外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一个老汉抬起头,眯着眼往官道方向瞅了一眼,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

    “我的乖乖。”

    他把碗往石墩子上一搁,扯扯身旁伙计的袖子。

    “快看,那是不是……”

    伙计也看到了。

    官道上,十二匹白马踏着尘烟飞驰而来,当先一骑举着一面杏黄小旗,旗面上绣着金色飞鹰。

    “那是羽林卫?!”

    “快!御前的人!快、快让路!”

    原本懒洋洋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几个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手忙脚乱地往路边闪,鸡飞狗跳。

    定鼎门的守城校尉更是没有半分犹豫,远远看见杏黄旗就下令开门。

    烟尘四起。

    十二骑如风卷过城门,沿着铜驼大街一路纵马北行,直奔省城提学署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两侧店铺的老板纷纷探出脑袋张望。

    “一大早的,京城来的?”

    “你瞎呀,那是羽林卫的旗子!御前传旨!”

    “我丢,出大事了。”

    铜驼大街上的议论声还没散开,十二骑已经在提学署门前勒住了缰绳。

    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单手将黄铜公文匣举过头顶,大步走上台阶。

    “速报你家大人。御前急件,即刻接旨。”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提学署大门再次敞开。

    新任提学使颜知微,整理好衣冠,亲自出门迎接。

    他双手接过公文匣,验过漆封与印鉴,当着校尉的面拆开。

    里头只有一道薄薄的黄绢。

    颜知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校尉耐心等在一旁,见他看完后抱拳道:“颜大人,此令三日内须张榜通告河南府治下所有书院与学署。我等还需回京复命,不便久留,告辞。”

    颜知微回过神来,拱手还礼。

    “有劳诸位。颜某即刻照办。”

    十二骑重新翻身上马,如来时一般迅疾地消失在铜驼大街的尽头。

    颜知微站在提学署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道黄绢,沉默很久。

    身旁的幕僚小声问:“大人,旨意上写的什么?”

    颜知微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属官。”

    “今日巳时之前,铜驼大街、河南府治下四大书院,同步张榜。”

    “榜文内容,我亲自拟。”

    幕僚心里一惊。

    能让这位出身颜氏、十八岁高中榜眼的提学使亲自拟稿的公文,他入幕三年,头一回碰见。

    ……

    巳时正。

    铜驼大街中段的告示墙前,三名提学署的差役拎着浆糊桶,将一张红底黑字的宽大榜文贴得严严实实。

    平日里这面墙只贴些寻常的教化公文,什么禁止学子夜间饮酒、什么各书院旬考时间安排之类的。

    路过的百姓一般看都懒得看。

    但今天不一样。

    差役贴完榜的时候,手里的浆糊刷子还没放下,身后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为别的。

    那三个差役身后站着两名提学署的佐官,佐官身后还跟着四个穿青衫的文吏。

    这阵仗,平时贴个告示哪用得着。

    几个闲逛的老秀才习惯性地凑上前去。

    他们只看了头两行,脸色全变了。

    “今岁各省院试,前三甲卷宗不留地方。”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秀才揉了揉浑浊的眼睛,声音直发颤。

    “由羽林卫专人誊录,加急密送京城,交大理寺卿复核……”

    他念到这里,仿佛被人掐住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一个童生急得直跺脚,挤上前大声接了下去。

    “其中最优者,圣上将破格御赐国士牌!”

    这一嗓子,整条铜驼大街都懵了。

    “国士牌?!”

    “你再念一遍?国士牌?!”

    “我没听错吧,院试的卷子要送到京城?”

    “不是吧,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告示墙前的人越聚越多,从三五成群变成了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拼了命往前挤,有人踮着脚尖,还有人直接爬到了路边的石狮子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举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了最前面,把榜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了三下,声音沙哑。

    “诸位,你们可知道国士牌意味着什么?”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举人的声音不大,但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清楚。

    “意味着圣上亲自看你的文章,亲自给你盖章。”

    “你拿着这块牌子,地方官见了你得行宾礼,不能随便拿捏你。”

    “你写的策论可以直接递到御前,不用经过层层上报。”

    “这叫什么?这叫天子门生!”

    一个个年轻人听得两腿发软。

    “老先生,那……那岂不是说,只要院试考得够好,就有可能被圣上钦点?”

    老举人缓缓点头。

    “何止是钦点。”

    “这国士牌的分量,比一个举人的功名都重。举人只能做官,国士牌能面圣。”

    “你们想想,一个童生出身的学子,凭一篇文章入了天子法眼,从此平步青云……这种机会,十年等一回都嫌多。”

    这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以提学署为中心,短短半日便席卷了整个河南府。

    四大书院同步张榜。

    整个省城,全都沸腾了。

    铜驼大街上的茶馆酒肆,从早到晚议论的只有一件事。

    国士牌。

    有人翻出了去年的院试真题,对着墙壁重新做了一遍。

    有人去万安堂药铺买了安神丸,说是刚才做梦在写策论。

    更离谱的是,几个原本已经考中秀才、不必再参加院试的老秀才,竟然跑到提学署去问能不能放弃功名重考。

    “大人,我这秀才的功名不要了,我要重新下场考院试。”

    提学署的文吏都听傻了。

    “简直就是胡闹!秀才功名白来的?”

    “我不听,我不听。我要国士牌!”

    文吏把他轰了出去。

    不光是散落在民间的寒门学子,五大世家同样暗流涌动。

    洛家老太爷当天便召集了族中小辈,在祠堂里关起门来议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老太爷只说了一句话。

    “今年必须给我中。”

    王家更快。

    王家族长王崇礼连午饭都没吃完,直接命人把族中所有备考的子弟从各个书院召回王家私塾。

    平日的规矩全免了。

    不用请安,不用抄家训,不用去祠堂磕头。

    只剩下一句话。

    “今年的院试。国士牌,是我王家的东西。”

    裴家那边虽然远在京城,但裴砚之的父亲裴景明当天就给河南府的裴家旁支修书一封。

    信很短。

    “砚之今年乡试,不在院试范围内。但裴家在河南府的子弟,若有能考的,尽管上。”

    三大世家一动,河南府剩下的沈家和韩家也坐不住了。

    连带着省城里所有的书坊、纸铺、墨庄,经义注疏和历年真题的存货被抢购一空。

    连博雅轩都接了不下两万张加急刻印的订单。

    纪晚音让方管事把价格翻了一倍。

    照样卖得一本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