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鸣抬手揉了揉眉心,独自立在廊下,脑中飞速回溯全案:
四桩五行命案,命格精准、毒法诡异;
福王府密室罪证齐全,件件闭环,却整齐得刻意、虚假得刺眼;
术士依附藩王,却从未留下半点属于自己的退路痕迹;
最后帝王强行废律、加急处死朱常洵,只求人死、不求案明。
无数碎片堆叠在一起,只剩一个解释——
有人要朱常洵必死,且必须死在他魏鸣手里。
可这人,若不是太子党、不是朝堂权臣、不是藩王对手……还能是谁?
心绪纷乱之际,庭院无风,院门却吱呀一声,缓缓自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甲胄响,没有任何人通报。
庭院梧桐树下,不知何时,已然立着一道清瘦素衣身影。
魏鸣心神骤紧,眼底瞬间凝满极致的警觉,手腕翻掠,掌中一柄掌心钉弩瞬时架定,机括绷死,寒芒死死锁定来人:
“你是何人?私闯锦衣卫私邸,意欲何为?”
树下青年身形清挺,素衣无尘,神色淡然无波,无半分杀气,缓缓开口:
“你不必怕,我也是锦衣卫中人,我名为叶旭。”
“叶旭?”
魏鸣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巨震。
整个锦衣卫上下谁不知这个名字。
少年成名,勘破天下无数诡案,洞察力冠绝南北衙,被众人暗尊少年捕神。
此人素来独来独往、隐于幕后、不问朝争,从不参与任何钦案,今日竟突兀出现在自己院中。
魏鸣不敢松戒,钉弩未撤,沉声道:
“久仰大名。叶大人素来隐世不出,今日登门,绝非偶然。”
叶旭缓步走出梧桐阴影,立于阶下,抬眸望着心绪纷乱的魏鸣,轻声道:
“魏大人今日入宫复命,心中定然积满百般疑惑。”
“这桩福王逆案,从头到尾,太干净了。”
魏鸣眸色一沉:“干净?此案四臣惨死、毒杀诡秘、藩王谋逆、赃银千万,何来干净之说?”
叶旭摇头,语气平淡,却句句刺骨:
“干净得过分。”
“天下没有完美的凶案,更没有完美的谋逆。”
“但凡凡人作案,必有疏漏、必有破绽、必有侥幸、必有退路。”
“可此案,行凶之人不留名、不留迹、不求财、不求权、不叛主、不潜逃。”
“四方五行死者,死法统一、命格统一、时间统一。”
“福王府罪证,密室藏得恰到好处、品类恰到好处、闭环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缺。”
他抬眸看向紫禁城巍峨方向,眸光深沉:
“这般滴水不漏、算尽分毫的布局,绝非藩王、术士、朝臣能做到。”
魏鸣指尖微紧,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诡异感再次翻涌:
“依叶大人之见,何人能布此局?”
叶旭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一句:
“魏大人,你回想。”
“此案起于何时?”
魏鸣凝眉:“始于数年零星盐贪,近期爆发四命连环凶案。”
“那陛下龙体,是何时缠绵病榻、久不见愈?”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
魏鸣身躯骤然一僵。
时间,完全重合。
叶旭声音极轻,层层剥开迷雾,全程暗示、不点破、却字字锁死真相:
“久病缠身之人,最怕寿元将近。”
“天下帝王,最惜命、最贪生、最惧天命无常。”
“寻常汤药、金石丹药、祈福禳灾,只能续命一时,不能逆天改数。”
魏鸣喉间发涩:“叶大人想说什么?”
叶旭垂眸,看着庭院青石,缓缓道:
“世间有方外秘典,载有逆天术法。”
“金木水火土,五行极命,五气归宗,以五具至纯命格之躯献祭天地,可借众生命格气运,补己身天命亏空。”
“一命引煞,二命聚气,三命成阵,四命铺路,第五命,镇阵归天,圆满大功。”
魏鸣呼吸骤然停滞,脑海轰然炸响!
叶旭继续不急不缓说道,句句敲打、层层暗示:
“你查的四桩命案,周金纯金、李子滕纯木、李淼纯水、赵珩纯火。”
“四人命格,干净、纯粹、无杂、无冲。”
“寻常官员,八字必有参差,唯独这四人,是万里挑一的四行极格。”
“试问。”
“谁有能力翻出数十年盐案旧档?并大浪淘金一般精准找人?”
“谁有权调阅百官档案?”
“谁能安插方士潜伏藩王府数年不被察觉?”
“谁能容忍福王贪腐跋扈数年不动、偏偏在五行四命杀尽之后,急于斩草除根?”
连续三问,字字诛心。
魏鸣手心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权力——
唯独帝王独有。
叶旭抬眸,直视魏鸣眼底深藏的震骇,继续轻声暗示:
“世人皆以为,最后一劫是谋逆收尾、是肃清奸藩。”
“可懂局之人皆知,最后一劫,是五行收官。”
“金木水火皆落,天地大阵,只剩最后一口地气、最后一尊极格。”
魏鸣声音发哑:“最后一格……是什么?”
叶旭一字一顿,沉声道:
“土。”
“万物生于土,归于土。”
“五行之中,土为尊、为根、为阵眼、为核心。”
“凡臣之土命,命格轻薄,压不住阵、接不住天道气运。”
“唯有天家龙脉,皇室嫡嗣,承大地龙气,身负皇朝厚土本命,是天下唯一可圆满此阵的至纯土命。”
魏鸣双目骤睁,脑海瞬间空白!
朱常洵!
是朱常洵!
叶旭看着他彻底变色的面容,缓缓补出最关键、最隐晦的终极暗示:
“魏大人,你今日宫中所见,是不是极为反常?”
“陛下数十年溺爱福王,朝野皆知,偏袒护短,从未真正重罚。”
“偏偏今日,罪证一到手,立刻废祖制、弃会审、不审、不辩、不拖、不等。”
“只求立刻死人、立刻结案、立刻封存卷宗。”
“为什么?”
叶旭压低声音,近乎耳语:
“因为时辰不等人。”
“祭天有吉日,续命有时辰,大阵铺成数年,只差最后一步收官。”
“只要这尊至纯土命陨落,五行归一,大阵圆满。”
“布局之人,便可逆天续命,再得数载春秋。”
“三皇子诛杀六部重臣,又被盐案缠身,这样一来,即使诛杀他,他的党羽也不敢作乱。”
“这才是真正的一石二鸟。”
魏鸣浑身冰冷,从头顶凉到脚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