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韩笑刚准备陪林长生去餐厅,房门便被敲响。
她打开门。
陈昭年站在外面。
眼下有明显的疲惫。
西装仍然整齐。
领带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系得一丝不苟。
“林老师醒了吗?”
“醒了。”
林长生正在桌边给保温杯换水。
看见他进来,并不意外。
“被调开了?”
陈昭年怔了一下。
随后苦笑。
“您已经听说了?”
“昨晚会务通知换了联系人。”
“以前是你。”
“现在不是。”
陈昭年坐下。
没有再绕弯。
“钱老让我负责后勤协调。”
“分组审核和最后答辩材料,不再经过我。”
韩笑脸色一变。
“这不就是把您架空?”
“工作调整。”
陈昭年说道。
“文件上不会写架空。”
林长生坐到对面。
“所以你来问我走不走?”
陈昭年沉默了几秒。
“是。”
“我之前答应,可以让您的材料进入最后一轮。”
“现在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做到。”
“答辩权呢?”
“程序已经锁定。”
“四十七名候选人都有基础答辩权。”
“但最后问题由秘书处和总负责人决定。”
“我无法再确保清溪镇的完整材料会被调出来。”
林长生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陈昭年看着他。
“林老师。”
“您还愿意留吗?”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保温杯。
喝了一口。
“你信我。”
“是因为数据。”
“还是因为赌一口气?”
陈昭年愣住。
韩笑也看向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昭年的视线落在桌上的会议资料上。
过了很久,才开口。
“最开始是数据。”
“省里考核第一。”
“连续病例完整。”
“失访也如实记录。”
“我觉得这套东西值得试。”
“后来呢?”
林长生问。
“后来钱老不看材料。”
“我确实有一口气。”
陈昭年没有掩饰。
“我觉得政策不能只认教授和三甲主任。”
“县医院做出来的东西,也应该被认真看。”
“这几天越被否定,我越想把清溪镇推上去。”
“所以我昨晚也在想。”
“我坚持的到底是试点。”
“还是不想承认自己推荐错了。”
林长生没有打断。
陈昭年继续说道。
“可有一件事不是赌气。”
“什么?”
“我去过滇南。”
林长生抬眼。
陈昭年低声说道。
“不是只看材料。”
“驱虫清源丸进入专项评估前,我跟复核组去过当地。”
“见过那批孩子。”
韩笑的神色也变了。
陈昭年从未在之前的谈话里提过。
他亲自去过滇南。
“有个男孩叫阿洛。”
“当时已经能在院子里跑。”
“他母亲抱着最小的妹妹来复查。”
“复核组问孩子以前什么样。”
“她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阿洛瘦得只剩一层皮。”
“肚子却胀得很大。”
“晚上疼得整宿睡不着。”
陈昭年说得很慢。
“还有一个女孩。”
“治疗前长期低热、贫血。”
“走几步就喘。”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回学校。”
“她把自己写的字拿给医生看。”
“说以后想当护士。”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陈昭年的声音微微发哑。
“我亲眼看见那些孩子活过来了。”
“不是报表上的治愈率。”
“不是项目总结。”
“是一群本来可能撑不过去的孩子,重新在村口跑。”
“当地医生告诉我。”
“最早那套针药结构,是从清溪镇的完整病案里一点点拆出来的。”
“后面团队做了制剂。”
“做了验证。”
“可要是没有最开始的临床判断,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林长生。
“所以我信您。”
“不是因为考核第一。”
“也不只是为了和钱老赌一口气。”
“是因为我去过滇南。”
“我看见结果了。”
林长生看了他几秒。
随后点头。
“那就够了。”
陈昭年肩膀微微一松。
“您不走?”
“不走。”
“即使最后材料进不了重点答辩?”
“说过多待几天。”
“就待完。”
陈昭年沉默片刻。
“谢谢。”
“别谢。”
林长生说道。
“后面的路,你准备好。”
“他们会说你跟着一个县医院老头瞎折腾。”
陈昭年笑了。
脸上的疲惫仍然明显。
笑意却比前几天真实。
“我三十四岁。”
“还折腾得起。”
林长生也没再说什么。
只将桌上多余的一杯热水推给他。
“喝口水。”
……
这次谈话以后。
陈昭年没有再公开为清溪镇争论。
他按照新分工,开始负责研讨会后勤。
每天确认车辆。
协调会场。
处理候选人临时需要。
有人不知道他的分工变化。
还拿着方案来找他。
他只能转交新的审核负责人。
也有人已经听说全体会议上的冲突。
看见他以后,态度明显微妙。
“陈处最近忙后勤?”
“是。”
“钱老让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
“嗯。”
陈昭年没有解释。
更没有表现出被打压后的不满。
可他仍然做了一件事。
将所有候选人的基础答辩权,按照程序完整锁定。
任何一名候选人。
无论来自高校、三甲医院还是县级机构。
都必须获得相同的陈述时间。
答辩录像必须完整保存。
秘书处不能在正式答辩前,以简历、单位等级或者分组意见为由直接取消资格。
这一项程序规则,是他在被调开前已经完成的。
钱守正没有理由推翻。
清溪镇详细材料能不能被重点调出,他无法保证。
但林长生至少会站到最后一轮的台上。
亲自说话。
……
研讨会进入第四天。
四十七名候选人开始进行核心导师答辩。
每人十五分钟。
前八分钟陈述片区带教设想。
后七分钟回答评审提问。
评审组由钱守正、几名国家级中医教育专家、基层卫生管理人员和临床专家组成。
答辩内容并不公开直播。
其他候选人可以在等候区观看经过授权的部分。
前几名候选人准备得极为充分。
有人展示完整课程平台。
有人带来本院教学数据。
有人提出以专科联盟带动基层培训。
崔明岳的方案依然以统一课程为核心。
他计划将高校现有教材拆分为基层版本。
每月线上授课。
每季度集中考试。
后期进入附属医院完成短期临床观摩。
评审组提问不多。
钱守正对其中几个细节给予肯定。
费荣山则提出区域双导师制。
由附属医院教授负责理论。
市县医院主任负责临床。
马致远的答辩包装得最为漂亮。
屏幕上出现多个膏方节、学术论坛和基层义诊画面。
他提出建立片区中医调养体系。
将冬病夏治、膏方、治未病和基层慢病管理结合。
演示材料里,还有一套完整的标准膏方课程。
评审专家问。
“您本人能投入多少临床时间?”
马致远回答。
“我会亲自把控核心方向。”
“日常工作由团队执行。”
“每季度至少完成一次片区巡诊。”
这个投入并不算多。
可他的医院团队庞大。
方案看起来也易于落地。
评审组没有继续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