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笑先做了一遍初审。
第一份腰痛病历里,周明川已经能够区分寒湿和瘀血。
可他写了遇冷加重,却没有记录局部压痛位置和下肢神经体征。
韩笑在旁边标出缺项。
第二份咳嗽病历中,患者夜间咳嗽明显,伴有反酸和咽部异物感。
周明川仍然先按风寒咳嗽处理。
韩笑翻到用药记录。
“这个更像胃气上逆带出来的咳嗽。”
“写依据。”
林长生坐在书桌后。
“别只写像。”
韩笑重新整理。
她把夜间平卧加重、饭后反酸和咽部不适三项列在一起,又注明患者无明显恶寒发热。
林长生看完,在病历旁边写下调整方向。
第三份病历看起来最简单。
患者自述近两个月心慌、胸口发痛,夜间容易惊醒。
他在县城做过一次常规体检。
血压略高。
基础心电图当时未见明显异常。
患者近期家中有事,情绪焦虑。
云岭镇全科医生先按焦虑状态给予安慰和助眠药物。
周明川接诊后,也倾向于情志不畅。
他写的辨证是心脾两虚。
林长生看完主诉,没有立即往下翻。
“脉象怎么写的?”
韩笑找到后面。
“脉沉,时有一止,停顿无固定规律。”
“舌呢?”
“舌质暗,苔白。”
林长生把舌象照片放大。
照片拍得不算好。
光线偏黄。
可舌质暗滞仍然能够看出。
系统的远程脉案复核功能同时展开。
问诊、舌象、基础检查和脉案描述被重新归拢。
患者心悸并非只在情绪波动时出现。
近一周上楼时也有胸闷。
夜里平卧后,偶尔会感觉心跳突然漏一下。
林长生在病历旁写下批注。
【舌暗苔白,脉结代,你不觉得这更像心阳不振?】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让病人回来复查心电图,最好增加动态心电监测,出现胸痛、晕厥或持续气短立即转诊。】
韩笑看完批注。
“他之前心电图正常。”
“一次正常不代表一直正常。”
“要不要直接让他去县医院?”
“先联系。”
林长生说道。
“症状还在,就别拖。”
韩笑将三份批改意见整理好,发回云岭镇。
周明川几乎立刻回复。
【收到】
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
【心悸患者明早联系】
林长生没有再看手机。
他拿起另外一份清溪镇病历,继续往下批。
……
第二天上午,周明川联系了那名心悸患者。
患者起初不愿意回来。
他觉得自己只是最近睡不好。
县城检查又花钱。
周明川打了两次电话。
第二次,他把林长生批注里的风险信号逐条说了一遍。
患者的妻子听见晕厥两个字,当天下午便陪人到了卫生院。
周明川重新搭脉。
这一次,他没有先想焦虑。
患者脉搏在短短一分钟里出现了数次不规则停顿。
周明川背后慢慢出了一层汗。
他安排患者做院内心电图。
第一张图仍然没有抓到明显异常。
患者起身准备离开时,忽然又感到一阵心慌。
周明川让他重新躺下。
第二次检查终于捕捉到异常节律。
值班医生看完以后,也不敢再让患者回家。
云岭镇卫生院当天联系县医院。
患者由家属陪同转诊。
……
三天后,周明川的电话打到清溪镇。
当时林长生刚结束上午门诊。
韩笑接通以后,听出对方声音不对,便开了免提。
“林老师。”
“说。”
“那个心悸患者,县医院结果出来了。”
周明川呼吸有些发紧。
“动态心电图发现频发室性早搏,还有短阵心律失常。”
诊室里安静下来。
“心脏彩超也做了,目前没有明显结构异常,县医院说发现得算早,已经安排进一步评估和治疗。”
“人现在怎么样?”
“暂时稳定。”
周明川停了几秒。
“林老师,如果不是您……”
“下次自己看出来。”
林长生语气平静。
电话另一边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明川才重新开口。
“我当时只想着他家里有事,睡不好,越问越觉得是焦虑。”
“所以问诊不是找证据证明你对。”
林长生说道。
“是找证据证明你可能错。”
周明川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记住了。”
“把这份病历重新整理。”
“好。”
“从第一次接诊开始写。”
“好。”
“别把我批改那部分删了。”
周明川愣了一下。
“也写进去?”
“为什么不写?”
林长生问道。
“错过就是错过。”
周明川的声音低了些。
“明白。”
“患者治疗结果继续跟。”
“我会跟。”
电话挂断以后,韩笑没有立即收起手机。
她想起试点群里那份省级课题申报书。
课题能不能立项,还要等评审。
而云岭镇这一份批改,已经让一个可能继续拖延的患者及时进了县医院。
“师父。”
“嗯。”
“这个要不要写进周报?”
“写。”
“写成典型成果?”
“写过程。”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别写救回来了。”
韩笑点了点头。
“目前只是早期发现并转诊。”
“嗯。”
“也不写神医远程识病。”
林长生看了她一眼。
“谁让你写这个了?”
韩笑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提前排除错误写法。”
……
云岭镇卫生院里,周明川把那份病历重新打印了一遍。
第一次记录、林长生的批注、患者复查结果和县医院诊断全部装订在一起。
他没有放进抽屉。
而是贴了一张标签,放到诊桌最上层。
标签上写着四个字。
未完病例。
何大壮路过诊室时,看见他正在翻动态心电图结果。
“人不是已经转走了吗?”
“还要跟结果。”
周明川没有抬头。
“县医院治就行了。”
“林老师说,转诊不是结束。”
何大壮想说基层没必要跟得那么细。
可想到患者真的查出心律失常,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你别耽误公卫工作。”
“下午下乡以前能做完。”
何大壮站了一会儿。
“这周另外两份病历也交了?”
“交了。”
“林长生都批?”
“都批。”
周明川抬起头。
“第二份咳嗽的方向也错了,患者复诊后按胃气上逆调整,夜里已经少咳很多。”
何大壮神色有些复杂。
“他一天看那么多病,还有空管你这些?”
“而且,你觉得有用?”
周明川沉默了一下。
“以前我以为自己只是没时间辨证。”
“现在呢?”
“现在发现,有时候是不敢辨。”
周明川低头看着病历。
“怕错,所以干脆不想。”
何大壮没有再问。
他转身离开诊室。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处方纸。
那三行字还贴在那里。
字不算漂亮。
却比之前新换的制度牌更让人难以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