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周报提交当天,韩笑把云岭镇的三个病例全部放了进去。
她没有写林长生远程诊断患者。
而是写了年轻医生提交完整脉案后,导师发现风险信息未被纳入判断,要求复查并转诊。
附件里有完整时间线。
第一次接诊时间。
批改返回时间。
患者复诊时间。
心电图异常时间。
县医院确诊时间。
每一步都有记录。
陈昭年收到周报以后,先把这一页单独打印出来。
他看完以后,将材料放到桌面最上方。
一名工作人员正好进来送文件。
“陈主任,马院长那边的第二站成果也汇总了。”
“放这儿吧。”
“钱主任说,科研课题要放在本周简报首页。”
陈昭年看了一眼文件。
“知道了。”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走。
“林老师这边放哪一栏?”
“临床带教实效。”
“简报里原来没有这一栏。”
陈昭年抬起头。
“那就加。”
工作人员迟疑片刻。
“钱主任那边可能要重新审格式。”
“让他审。”
陈昭年说道。
“格式可以改,病例时间线别删。”
工作人员点头离开。
陈昭年重新看向那份周报。
他仍然没有在工作群里发言。
可简报里多出来的临床带教实效一栏,已经留下了第一条记录。
……
就在云岭镇的病例刚刚形成完整闭环时,第二家对接单位传来了消息。
石坪镇卫生院没有主动联系林长生。
消息是由当地试点联络员转来的。
石坪镇院长周兴旺在院内会议上直接表示,不欢迎外人到医院指手画脚。
他认为卫生院多年运转稳定,没有发生重大医疗事故,也不需要外地专家重新教他们怎么工作。
联络员说得很委婉。
原话显然更难听。
韩笑看完转发内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连客套都不说。”
“比何大壮直接。”
林长生正在给郑月兰做第二次复诊评估。
他没有因为这条消息停下手上的动作。
郑月兰经过几天治疗,晨僵时间从三个多小时缩短到两个半小时左右。
夜间痛醒次数也少了一次。
变化不算大。
可右手掌指关节的持续跳痛已经减轻。
她坐在诊桌前,明显比第一次放松。
“昨晚几点疼醒?”
“两点多一次。”
“后来呢?”
“翻了几次身,没再彻底醒。”
林长生摸了摸她右膝局部温度。
积液仍在。
热感比上次稍低。
“胃口?”
“能多吃小半碗饭。”
“便稀还有吗?”
“昨天一次,今天没有。”
林长生重新调整了药方。
活血部分略微增加。
祛湿药则减轻了一点力度。
针灸仍然没有使用太乙火针。
郑月兰的女儿站在旁边,几次想问能不能恢复得更快。
见林长生一直在核对记录,她最终没有催。
治疗结束以后,林长生让患者继续观察四天。
一家人离开诊室,韩笑才重新提起石坪镇。
“联络员问,我们要怎么回复。”
“不去。”
韩笑愣了一下。
“真不去?”
“人家不欢迎。”
林长生洗了手。
“强行上门做什么?”
“可这是试点安排。”
“试点没让人砸门。”
韩笑觉得有道理,又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石坪镇这一站怎么办?”
“先查。”
“查什么?”
“他为什么不欢迎。”
林长生擦干手。
“真觉得自己做得好,不怕人看。”
……
当天晚上,韩笑开始整理石坪镇卫生院近三年的公开资料。
投诉记录在地方卫生监督平台上只能看到概要。
详细处置情况需要通过试点办公室调阅。
转诊数据则分散在区域医联体系统和县域急诊协作平台里。
普通个人拿不到。
陈昭年仍然保留着试点项目的数据调阅权限。
林长生没有直接找钱守正。
他让韩笑按正式流程提交了一份数据协查申请。
申请内容很简单。
调取石坪镇卫生院近三年常见病转诊率、急诊转运率、门诊病种分布和投诉分类。
陈昭年当天便通过了申请。
数据在第二天下午发到清溪镇。
韩笑下载以后,先做了基础清洗。
石坪镇卫生院的年门诊量不低。
辖区人口也比云岭镇集中。
从硬件看,它甚至强于不少普通乡镇卫生院。
可转诊率高得异常。
常见腰痛、普通胃肠炎、稳定期慢性支气管炎和轻中度外伤,都有大量转往县医院的记录。
其中部分患者在县医院仅做基础检查和对症处理,当天便返回家中。
“这些病卫生院不是不能处理。”
韩笑盯着表格。
“是根本没处理。”
沈若晴正好结束门诊,走过来看了一眼。
“急症多吗?”
“真正急症占比不高。”
“那为什么全往上转?”
“他们写的理由都很稳妥。”
韩笑把几条记录点开。
“条件有限,建议上级医院进一步诊治。”
“患者要求转诊。”
“为排除严重风险,转县医院完善检查。”
沈若晴看了一会儿。
“单看每一条都没问题。”
“合起来就有问题。”
韩笑将石坪镇数据和相邻两家同级卫生院放在一起。
同类病种转诊率几乎高出一倍。
尤其是夜间和节假日。
只要症状稍复杂,值班医生便倾向于直接叫车送走。
投诉记录也印证了这一点。
有患者投诉卫生院只会测血压和开转诊单。
也有人反映家中老人夜间腹痛,值班医生连腹部查体都没做,便要求自行去县城。
这些投诉最终大多以基层能力有限、已给予合理建议结案。
周兴旺的任期内,卫生院确实没有重大医疗事故。
也几乎没有高风险病例留院处理。
“他不是怕别人教。”
韩笑说道。
“他是怕别人让他接病人。”
林长生看完全部数据,没有立即下结论。
“看人员。”
韩笑调出医生结构。
石坪镇有三名三十五岁以下医生。
其中两人具备中医类别执业资格。
另有一名临床专业转岗人员,正在参与中西医结合培训。
“人比云岭镇多。”
“药房呢?”
“中药饮片一百七十多种,煎药室也在用。”
“设备?”
“心电图、基础检验、数字化影像都有。”
林长生把表格往下翻。
“那就不是能力完全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