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生站到检查床旁。
“趴下。”
范国成在儿子帮助下慢慢转身。
腰部刚放平,他便疼得吸了一口气。
林长生从胸腰交界处开始触诊。
手指沿着棘突、横突和骶髂区域缓慢移动。
他没有用很大力气。
范国成的腰背肌却会在某几个位置明显收紧。
骨诊术随之展开。
腰四椎体滑脱确实存在。
周围筋膜长期代偿。
右侧腰大肌和臀中肌持续紧张。
神经根周围有慢性水肿。
可最近两周突然加重,并不只是滑脱进一步发展。
患者体内湿热与代谢负担增加。
尿酸升高后,右侧骶髂和腰椎小关节周围出现了明显炎性反应。
止痛药使用又加重了肾脏负担。
体液代谢变化后,神经根周围水肿比之前更重。
单看影像,很容易把全部症状都归到滑脱。
单看脉象,又可能低估结构性压迫。
两边看到的都不算错。
只是都只看到了一部分。
林长生的手停在右侧腰骶部。
“这里最疼?”
范国成闷哼了一声。
“对。”
“右脚趾动一下。”
患者尝试抬起脚趾。
力量不足。
却并非完全不能动。
林长生又触到小腿外侧。
皮肤温度比左侧稍低。
足背动脉搏动尚可。
没有明显急性血管闭塞表现。
“坐起来。”
范国成重新坐好。
林长生这才搭脉。
……
脉象比潘守义刚才描述的更复杂。
左关弦滑。
右关沉缓。
两尺均弱。
偶尔还有不整齐的停顿。
患者长期糖尿病。
气阴都有损伤。
近来酒食不节,湿热加重。
肾功能异常后,水湿运化进一步受阻。
腰椎滑脱是结构基础。
湿热、痰瘀和水湿,则把原有压迫放大了。
“最近胸口闷过吗?”
“有时候。”
“心慌呢?”
“晚上有一点。”
范国成妻子立刻看向他。
“你怎么没跟我说?”
“就一下,不严重。”
林长生让院内先做心电图。
高成峰有些意外。
“腰腿痛会诊,还要查心电图?”
“脉不齐。”
林长生说道。
“用药和治疗前先看。”
潘守义重新搭了一次脉。
这次他没有只盯着尺脉。
过了片刻,他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确实偶有结滞。”
高成峰没有再问。
心电图很快送来。
结果提示偶发室性早搏。
暂时没有急性缺血改变。
问题不算严重。
却需要在后续治疗中注意药物、电解质和体液变化。
……
所有检查完成以后,林长生没有立即给出方案。
他先看向高成峰。
“你的判断。”
高成峰重新组织了一遍。
“腰四滑脱合并右侧神经根压迫。”
“近期症状加重与局部水肿和炎症反应有关。”
“暂时不适合强力手法复位。”
“先减轻神经周围水肿,再做稳定训练和温和松解。”
林长生点了点头。
随后看向潘守义。
“你的判断。”
潘守义沉吟片刻。
“糖尿病控制差,高尿酸和肾功能异常共同影响水液代谢。”
“湿热痰瘀阻络,肾气不足是底子。”
“内治要先清利湿热、化瘀通络,同时顾护肾气和中焦。”
“不能上来就大量补肾,也不能峻烈利水。”
“还有呢?”
林长生问道。
潘守义看了一眼心电图。
“要注意电解质和心律变化。”
林长生又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都说完以后,会议室里十分安静。
年轻医生等着林长生评价谁更准确。
罗庆山也坐直了身体。
……
“你们说的都能用。”
林长生开口。
潘守义和高成峰同时抬起头。
“可分开用,容易出问题。”
“先做强刺激康复,水肿和代谢状态没调整,患者可能更疼。”
“只做内科调理,不评估神经功能变化,又可能错过手术时机。”
林长生把影像片放到灯箱上。
“滑脱是真。”
他又把化验单放到桌面。
“代谢问题也是真。”
最后,他指了指范国成的右腿。
“病人只有一个。”
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
“先住院观察七天。”
林长生说道。
“前三天控制饮食和血糖,停掉自行购买的止痛药。”
“内科调整湿热、痰瘀和水液代谢。”
“康复科只做轻度筋膜松解和神经减压,不做强力复位。”
“每日记录右踝力量、麻木范围和夜间疼痛。”
“第四天重新评估。”
“症状下降,继续保守治疗。”
“力量进行性下降,立即转上级医院评估手术。”
高成峰认真听完。
“针灸可以做吗?”
“可以。”
林长生说道。
“避开强刺激。”
“先远端取穴,局部少针。”
潘守义问道。
“方药以清利为主?”
“先别急着定主次。”
林长生看向患者舌象。
“吃两天看胃口和尿量。”
潘守义点头。
“我来拟第一版。”
高成峰随后开口。
“康复记录我负责。”
两个人说完以后,都停了一下。
这可能是近一年里,他们第一次主动接下同一名患者的不同部分。
……
范国成坐在检查床边。
他听了半天,仍然有些担心。
“林医生,我这到底要不要手术?”
“现在没人能替七天后的你回答。”
林长生说道。
“先看神经功能。”
“那能治好吗?”
“滑脱不会喝几副药就回去。”
“那我来中医院还有什么用?”
“让你少疼一点。”
林长生看着他。
“让该手术的时候别拖,不该急着手术的时候别乱动。”
范国成想了一会儿。
“那我听你们的。”
“不是听我们。”
林长生说道。
“按记录来。”
患者儿子把手机收起来。
“每天的数据我帮着记。”
“医生记一份。”
林长生说道。
“家属也可以记。”
范国成妻子点头。
“我天天盯着他。”
范国成小声嘀咕。
“我就是喝了两顿酒。”
妻子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喝第三顿?”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
患者送回病房以后,林长生没有立即散会。
他让两边年轻医生分别复述会诊结论。
第一个年轻医生只说了内科方案。
第二个只记住康复安排。
直到第三个人,才勉强把两部分合在一起。
“你们平时怎么写联合会诊?”
林长生问道。
一名管床医生拿来范本。
会诊单分成不同科室意见。
每个科室签自己的字。
最后没有总方案。
谁先执行,执行到什么程度,由管床医生自行决定。
“谁负责看结果?”
林长生问道。
“管床医生。”
“管床医生是谁的人?”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
没人回答。
病人分到哪个科室,管床医生便天然属于哪一边。
所谓联合会诊,最终仍然会回到各自的方案。
“从这个病例开始。”
林长生说道。
“建一份联合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