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名年轻医生被问到湿滞明显、舌苔厚腻的患者是否适合直接进补。
他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用健脾膏方。”
“直接用?”
“可以边补边化湿。”
“什么情况下要先处理湿滞?”
年轻医生沉默下来。
他听过课。
也抄过课件。
可真正让他判断一名患者时,他脑子里只剩下几种膏方名称。
专家又换了一个问法。
“患者腹胀、纳差、苔厚腻,你先做什么?”
“先开膏方调理。”
科主任站在旁边,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
第四名年轻医生被问到膏方中滋腻药物使用时,为什么要顾护脾胃。
他先回答防止上火。
专家又问还有什么。
年轻医生答不上来。
“课程里讲过。”
工作人员提醒。
“我那天临时接了两个病人。”
“签到表显示你全程在场。”
年轻医生看了一眼科主任。
“中间出去过一会儿。”
科主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照片里他确实坐在教室。
至于坐了多久,没有人记录。
……
第五名年轻医生相对好一些。
他能够说出膏方并非单纯补益。
也知道湿热未清、外感未解和中焦壅滞时不能贸然使用。
可当专家让他根据一份简化病历判断时,他仍然习惯先找成方。
“患者口干、盗汗、舌红少苔。”
“阴虚。”
“同时腹胀便溏呢?”
“阴虚兼脾虚。”
“先做什么?”
“滋阴健脾一起用。”
“苔腻吗?”
年轻医生重新看病历。
病历里写着舌红少苔。
没有苔腻。
“没有。”
“那你为什么刚才把前一个患者的处理也套进来?”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几份病历混在一起。
……
五个人抽查结束。
只有一人能够勉强完成基础回答。
另外四人对课程核心内容掌握明显不足。
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法把课件知识放进真实病例。
科主任解释了很多。
年轻医生工作忙。
培训时间短。
膏方本身又需要长期学习。
这些理由都没有被质控组否认。
工作人员只按实际表现记录。
课程签到完整。
照片完整。
课件完整。
学员掌握不足。
四项内容被分别写进记录表。
“能不能再换五个人?”
科主任问道。
“这是随机抽查。”
工作人员说道。
“再换就不是随机了。”
科主任脸色有些僵。
“至少给医院一次补测机会。”
“后续可以整改。”
“这次结果照常记录。”
……
消息传到马致远那里时,他正在另一家医院参加课题推进会。
助手把抽查结果递给他。
他只看了一页,脸色便沉了下来。
“五个人里四个答不上来?”
“是。”
“抽的谁?”
助手说出五个人名字。
马致远对其中三个有印象。
他们坐在培训现场前两排。
有一人还在合影时主动站到他旁边。
“问题难吗?”
“都是课程里的基础内容。”
“谁去抽的?”
“试点办公室的人。”
马致远把材料放到桌上。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带教医院院长坐在对面,一时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汇报。
“提前通知了吗?”
“没有。”
马致远的脸色更难看。
“连医院都不知道?”
“当天才知道。”
助手压低声音。
“说是随机质控。”
马致远直接拿起手机,走出会议室。
……
陈昭年的电话很快接通。
“陈主任。”
马致远没有客套。
“突然跑到我的带教医院抽查,是什么意思?”
陈昭年正在整理三家试点材料。
听见质问,他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随机质控。”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
“随机质控为什么要提前通知?”
马致远站在走廊尽头。
“年轻医生平时有门诊,有住院工作。”
“你们突然把人叫过去问问题,能反映真实教学效果吗?”
“能。”
陈昭年说道。
“反映他们当时会不会。”
马致远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不是课堂考试。”
“试点也不是拍照活动。”
电话两边同时安静了一瞬。
马致远握紧手机。
“陈昭年,你在针对我?”
“试点本来就有随机质控。”
陈昭年说道。
“通知里写了。”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继续解释。
马致远却没有挂断。
“为什么先抽我的片区?”
“系统随机。”
“我不信。”
“你可以申请复核抽取流程。”
陈昭年的语气依旧平静。
“材料都在。”
“林长生那边抽了吗?”
“后续会抽。”
“什么时候?”
“随机。”
马致远被这两个字堵得脸色发青。
“我会向钱主任反映。”
“可以。”
陈昭年说道。
“记得走正式流程。”
电话被马致远直接挂断。
……
会议室里的人仍然等着。
马致远推门回来时,神色已经恢复了一些。
可桌上的抽查结果没有消失。
带教医院院长试探着开口。
“马老师,要不要马上组织补课?”
“补。”
马致远坐回位置。
“把之前课程重新讲一遍。”
科研科主任小声问道。
“课题推进会呢?”
“往后延。”
“中期评估快开始了。”
“所以更要补。”
马致远拿起那份抽查记录。
“下次再问,不能有人答不上来。”
助手点头。
“我马上安排。”
“还有。”
马致远看向医院院长。
“以后试点办公室来人,第一时间通知我。”
院长面露为难。
“随机抽查不一定提前说。”
“人进医院总要登记。”
马致远说道。
“别等问完才告诉我。”
院长只好答应。
“明白。”
……
补课通知当天下午便发了出去。
原本只安排一场课程。
为了尽快覆盖,临时拆成两个晚上。
五名被抽查的年轻医生全部要求参加。
医院还增加了课后测试。
题目大多直接来自马致远的课件。
年轻医生拿到题库以后,终于能够答出大部分内容。
可住院部里已经有人小声议论。
“上次讲课我坐了三个小时。”
“最后只记得合影站哪儿。”
“你不是还做了笔记?”
“照着屏幕抄的。”
“现在看得懂吗?”
“看得懂字。”
“病人来了呢?”
对方沉默了几秒。
“先问主任。”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再笑。
……
随机质控结果没有立即发到大群。
只进入了试点内部质量记录。
钱守正当天晚上便看见了。
他先联系陈昭年。
“为什么不提前报备?”
“抽查方案在原通知里。”
“我问这一次。”
“按常规质控执行。”
钱守正翻着记录。
“五个人样本太小。”
“所以只是一次抽查。”
“不能拿来评价整个团队。”
“目前没人这么做。”
陈昭年说道。
“只记录当次结果。”
钱守正没有从语气里听出任何让步。
“林长生片区也要抽。”
“会抽。”
“标准必须一致。”
“当然。”
陈昭年合上文件。
“林老师那边原始病历已经准备好了。”
钱守正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原始病历?”
“三家医院的独立诊疗病例。”
“有多少?”
“三十七份。”
“这么少?”
“全部有完整结果。”
陈昭年说道。
“随时可以逐份抽查。”
钱守正没有立即说话。
他原本想用数量否定。
可完整结果四个字,让这三十七份病历和普通门诊统计完全不同。
“中期还是按正式细则评分。”
“我知道。”
“临床病例只是其中一项。”
“我也知道。”
钱守正听着他平静的回答,心里反而有些不舒服。
“细则很快下发。”
“那就下发。”
通话结束以后,钱守正又翻了一遍马致远片区的抽查结果。
照片和签到都没有问题。
课题也确实立项。
可五名年轻医生里四人答不上基础问题,同样是不能删掉的记录。
……
清溪镇收到消息时,纯数据报告刚完成第三遍核对。
陈昭年没有在电话里评价马致远。
只把随机质控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抽了五个。”
“四个基础问题答不上来。”
韩笑抬起头。
“他们不是已经上了八场课?”
“上课不等于学会。”
林长生说道。
电话另一边,陈昭年轻轻叹了一声。
“马致远刚才找我发了很大脾气。”
“嗯。”
“他认为突然抽查不公平。”
“病人来之前也不通知。”
林长生翻着报告附件。
陈昭年笑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抽我们了吗?”
“下一轮。”
“来。”
林长生说道。
“别提前说。”
陈昭年停了一下。
“您确定?”
“随机就随机。”
“那我真不通知。”
“嗯。”
韩笑坐在旁边,神情一点也不轻松。
电话挂断以后,她马上打开三家医院的工作群。
“我要不要提醒他们最近有抽查?”
“不用。”
“万一周明川紧张呢?”
“紧张也得答。”
“安河县两派会不会又临时准备?”
“不通知就准备不了。”
韩笑想了想。
“那我也不说。”
她把刚输入一半的提醒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