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阶。
顾长烬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掌。
先前还需要凝成血相,才能尽数施展的力量。
如今只是心念一动,便顺着血气,向外传了出去。
风中,云里,脚下的城市,以及更远处的山川、海洋。
原本随着高空长风散开的血气,在他跨过那道关隘的瞬间,便以远超先前的速度,越过了大陆与海面。
一缕缕赤色,渗进了泥土,融入了水流,附在冰冷的金属与细小的尘埃之中。
整颗卡尔星,都在他的感应之下,微微震动。
顾长烬甚至有一种感觉。
只要自己愿意,将散入其中的力量一并引动,这颗承载了无数城市的星球,便会从内向外,彻底裂开。
这一步,果然不同。
不过,真正让他有些兴趣的,却是另一件事。
此界的道路,对力量的追求,倒是直接得很。
精气神,肉身,精神与机甲之间的增幅,最终都落向了更强的力量,以及更为可怕的破坏。
十阶,便已经到了这一步。
那王级呢?
再加上一具与之相合的王级机甲,又能走到哪里?
倒是一条有趣的道路。
顾长烬抬起头。
环绕在四周的炮光,随之向两侧分开。
尚未散尽的尘埃与装甲碎片,被无形的力量推了出去。
之前高达百米的血色机甲并没有出现了。
一道身影,从炽白的光中,走了出来。
仍旧是少年模样,身外的学院衣物,被一层赤色覆盖,化作了垂落的长衣。
衣摆间没有纹饰,只有淡淡的血光,随着他的步履流转,眉心,则多了一弯血月。
霍峥望过去时,莫名觉得,那一点赤色,比身后尚未熄灭的舰炮,更让人不敢直视。
看得久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要随着它的一明一暗,慢慢改变。
他猛地移开目光。
黑金机甲的锁定框,已经接连闪了几次。
那个刚才还与自己持刀相抗的目标,如今就站在那里。
可火控始终无法给出一个稳定的结果。
霍峥没有再试。
“全舰撤离!”
“立刻拉升,向星外上传战报!”
命令脱口而出的同时,他已经调出了更高一级的求援通道。
十阶。
卡尔星的这支驻防舰队,已经处理不了。
必须让外面知道!
然而,讯息停在了发送的界面上。
没有回执。
霍峥换了一条通信通道。
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猛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那些原本只是散在四周的赤色,已经将舰队上方的天穹,也染出了一层薄薄的红。
……
顾长烬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缕血气,在指间盘绕。
过去,它可以凝成刀刃,可以化作甲胄,也可以承载武道之力,将眼前的敌人轰碎。
如今,肉身与精神越过新的关隘,这些血气之中,便也能够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东西。
意志。
既然能够随心而动,凝成一尊血相。
那又为何,一定要停在自己的身边?
顾长烬五指微合。
那一缕血气,便透过指缝,重新散入了天地。
这一次,里面多了一道清晰的烙印,属于他的烙印。
远近那些早已铺开的血气,随之有了回应。
他身后,一轮血月,渐渐浮现。
起初,只是一道淡淡的圆影。
随后,越来越清晰。
霍峥望着那轮月影,脑中陡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方才,他在等什么?
那些不断散开的血气……根本就不是失控!
“顾长烬!”
霍峥的外放中,声音已经变了。
“你的事情,还可以谈!”
“我可以撤回刚才的命令。学院的报告,还有你家人的事情,都可以…………”
“报告?”
顾长烬看了他一眼。
“不必改了。”
霍峥的话,顿时卡住。
顾长烬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笑。
“你方才说,强者可以主宰一切。”
“这句话,说的对,我认可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
身后的月影,却在这一刻,骤然升起!
赤色越过云层,越过舰队,向着更高的天外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
远离黑海城的另一片高空,一具破旧机甲拖着暗淡的推进焰,先一步掠出了尚未合拢的血气外缘。
机身上沾染的淡红,也随着那段距离,渐渐散去。
狭小的舱室里,三个人都还活着。
顾禾仍在反复呼叫那个没有回应的号码。
随后,身后的赤色,连成了一片。
……
“赋予这颗星球,永恒的寂灭。”
平静的声音,在黑海学院上空响起。
天,红了。
一轮庞大的血月,高悬在卡尔星之外。
向阳的一面,有人抬头,看见那轮赤色覆盖了日光。
背向恒星的城市中,原本深沉的夜色,也被同样的血色月光照亮。
散入整颗星球的血气,在同一刻,映出了同一轮月。
无论站在哪里。
抬起头,便能看见。
……
舰桥中,一名军官猛地按下了隔离装置。
舱门接连封闭,净化系统全速启动,厚重的内层护板,也从四周落了下来。
可他刚刚松了一口气,便看见自己的手背上,多出了一道赤纹。
纹路顺着手腕,向袖口里面延伸。
他急忙扯开衣领。
胸前,也有。
“医务………”
声音刚出口,便断在了喉中。
他已经看见,舱内另外几人,正以一种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姿势,僵在原地。
有人想站起来,却将扶住的金属桌沿,生生捏了下去。
那人先是一怔。
自己的力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下一刻,他垂下的手臂,开始缓缓拉长。
原本贴合身体的制服,被一点点撑开。
裸露的皮肤上,细密赤纹相互连接,凝出了一层硬壳般的东西。
军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直到后背撞上舱门,才发现,那扇冰冷的门,竟也在轻轻起伏。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呼吸。
舱外,整艘战舰的装甲间隙中,都已经浮出了细细的血线。
护盾还在运转,可赤色,早已在防护之内。
……
“切断连接!”
霍峥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黑金机甲没有照做。
眼前的辅助屏上,一串接着一串警报,疯狂滚动。
动力输出上升,机体损伤修复。
精神负荷越过原先的警戒线,却并没有停住。
那几处在交手中留下的凹痕,正自行鼓起,重新变得平整。
若是换在平时。
这本该是让任何机甲师,都为之狂喜的变化。
可霍峥望着它们,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背后升了起来。
玛德!我的机甲活了??
他握住手动脱离装置,狠狠扳了下去!
咔。
装置断了。
手掌依旧停在那里。
霍峥低头。
自己的手,正在一点点陷进驾驶座的扶手之中。
不是被缠住那么简单。
那一处血肉与金属,已经不再分得清彼此。
“停下……”
他终于想明白,自己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停下!我愿意………”
话还没说完,喉咙中,便多出了一道陌生的低鸣。
霍峥拼命想将那声音压回去。
可自己的胸膛,却随着那阵低鸣,缓缓鼓起。
被困在舱内的身体,开始向着机体各处延伸。
他感觉到了那柄沉重的战刃。
感觉到了背后的推进装置,以及原本与自己隔着无数线路的动力核心。
如此清晰。
就像那些东西,本来便是自己的手脚。
力量还在增加。
远比自己先前驾驭这具机甲时,更为强大。
可他已经停不下来。
霍峥猛地抬头,最后一次看向远处的少年。
“放过………我……”
赤色,从他的眼底漫了上来。
剩下的话,终于没有说完。
黑金机甲缓缓垂下头。
握着战刃的手,松开了。
……
卡尔星,星港。
紧急撤离的命令,早已经传遍了各处泊位。
一艘刚刚封闭舱门的客船,正在拼命加速。
舰首前方,脱离航道的指示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可它刚刚驶出泊位,船身便猛地一顿。
推进焰仍在向后喷涌。
整艘船,却缓缓转过了头。
驾驶员趴在操纵台前,双手仍维持着向前推的姿势。
一条条血纹,已经从他的指尖,爬进了控制台。
舷窗外。
庞大的星港中,无数本该冲向星空的船只,正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重新转向。
朝着那轮血月。
……
地面,某处封闭的避难所。
检测仪上的生命数值,忽然齐齐上扬。
刚才还在为伤者止血的救援人员,愣了一下。
伤口,正在闭合。
甚至有一个原本已经站不起来的人,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他脸上刚刚浮出一点喜色,便发现自己扶着的墙面上,多出了几道深深的抓痕。
低头看去。
手指已经变了模样。
四周,也有人在喊。
有人去拧门。
有人拼命拍打不再接通的终端。
还有人用尽力气,想把刚刚愈合的伤处,重新掰开。
没有用,越是挣扎,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便越是清晰。
很快,喊声开始改变。
一声,两声。
原本不同的人声,渐渐混在了一起。
赤色的眼睛,从避难所的暗处,一双接着一双,亮了起来。
……
大陆另一侧。
几名正在高空巡行的机甲师,已经将速度催到了极限。
他们没有去黑海城。
甚至,他们根本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那轮突然出现的血月,已经让他们察觉到了不对。
走!
先离开卡尔星!
领头的机甲师刚刚抬高机头,便发现自己身侧的同伴,忽然停了下来。
那具机甲的头部,正以一个古怪的角度,向后转动。
颈部装甲,没有碎裂,反而随着动作,慢慢拉长。
他心中一寒,立刻转身。
可脚下的大陆,海面上尚未散去的云,以及更远处升起的星际航船,全都染着相同的赤色。
没有哪一边,是干净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紧握操纵杆的手。
手背上,一道血月般的痕迹,正在成形。
……
顾长烬立在高空。
原先包裹着他的血相,已经散入了整颗星球。
如今,那些散开的力量,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凝结回来。
黑海学院的废墟之中。
尚未死去的人,纷纷从倒塌的建筑间站起。
有的身形拔高,有的四肢垂地,原本羸弱的身体,在那股赤色之中,生出了远比过去更强的气息。
更远处,城市间的道路上,连绵山脉之中,海岸与荒原的边缘,同样的变化,还在继续。
没有因为武者、机甲师与普通人而停下。
也没有因为谁的身份、职位,或者藏在何处,而有所区别。
只要还在这颗星球之上。
血月,便能照见。
顾长烬看着脚下。
将一颗星球直接打碎,并不难。
可废墟,并不会替自己做事。
既然这些血气,能够成为自己身外的武相。
那么,承载了血气的这些东西,自然也可以。
天穹之上,数十艘战舰的炮口,缓缓垂下。
原本锋利的舰首两侧,裂开了长长的赤纹。
那些纹路一路延伸,与船舱、动力装置,以及里面已经改变模样的人,连在了一起。
庞大的舰身,悬在高空,没有再逃。
顾长烬的目光,落在了黑金机甲上。
那尊刚才还在替联邦决定,眼前这个人究竟该死,还是可以招入军部的少将,此刻,也已经安静下来。
仍旧强大,甚至,比方才更强。
顾长烬轻轻抬了抬手。
黑金机甲便俯下身。
庞大的头颅,一点点低了下去。
紧接着,是它身后的舰队。
地面上,连绵的城市中,无数赤色身影,也随着那同一个念头,缓缓伏下。
血气流过之处,只有一个意志。
顾长烬终于觉得,四周安静了许多。
他眉心的月痕,轻轻亮了一下。
……
星空中,原本蔚蓝的卡尔星,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大陆,海洋,以及包裹着星球的大气层,皆浸在一片深浅不一的赤色之中。
一缕缕血气,从星球表面升起。
与近地空域中那些已经异变的舰船,相互连接。
更高处,一轮血月,静静悬浮。
月光之下。
整颗星球,都在缓缓起伏。
宛如,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