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机甲还在向外飞，推进装置的低鸣，隔着舱壁，传了进来。
顾禾却已经听不见了。
外视窗中，那颗原本占据了大半视野的星球，正在慢慢远去。
卡尔星。
她在那里长大。
平日里仰头，只觉得天空很高。
如今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它，才知道那些城市、海洋，以及自己走过的街道，原来都在这样一颗球上。
可它已经红了。
原本连绵的云层，像是浸进了血水。
海岸线还能辨认，大片陆地之上，也仍旧能够看见城市的轮廓。
然而，那些灯光，都变成了相同的颜色。
星球外，一轮庞大的血月虚影，笼罩着下方的天地。
一缕接着一缕的赤色，从地表升起，与近地空域中的舰船连在一起。
那些船，没有再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顾禾却忽然觉得，它们像是正在随着那颗星球，缓缓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挠了挠颈侧，有些痒，那股痒意，并不在皮肤上。
手指按下去时，甚至生出了一种想要将脖颈往另一个方向转动的冲动。
母亲的手，猛地握住了她。
“禾禾，你………”
“闭眼！”
小红的声音，骤然响起。
外视窗瞬间暗了下去。
所有对准后方的观察画面，一并被切断。
破旧机甲的推进焰，又亮了一截。
顾禾被固定带勒得向后一靠。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说不清的痒意，才渐渐退去。
母亲还抓着她的手，父亲也在急促地喘气。
谁都没有再问，刚才究竟看见了什么。
……
项链内部，小红面前，几幅尚未关闭的探测图，正接连跳出警示。
它将最后一道光学画面，也关掉了。
只留下航向，以及离开那片空域所必需的数据，已经出来了。
机身上沾染的赤色，早已散去，三个人也没有出现实际的异变。
可仅仅只是重新看了一会儿……
小红沉默了。
这与它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黑海城是乱成了一锅粥，联邦的人，顾禾那个藏着秘密的哥哥，再加上突然冒出来的血神教，彼此打起来，自然便顾不上自己这具破机甲。
趁着混乱，将小主人带走。
它甚至还觉得自己当时利用顾禾的这个哭声所发送的这个信息，简直是点睛之笔，妙到了无穷之境。
如今再看……
小红将刚刚收到的几条外部讯息，重新展开。
那不是卡尔星内部发来的。
是尚未进入近地空域的商船、客船，以及几具随船护航的机甲。
它们原本，正准备前往卡尔星。
此刻，却纷纷停在了远处。
……
一艘客船中，迎宾区的光屏，还在播放卡尔星的旅游影像。
阳光落在海面上，白色沙滩旁，悬浮列车沿着海岸驶过，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
几名原本正在交谈的旅客，已经没了声音。
舷窗外，那颗星球，红得让人不敢多看。
船长的命令，接连传了下来。
“停止入港！”
“关闭观景窗，所有人返回座位！”
“向联邦转报观测结果，立刻改航！”
另一艘运货船上，有人还在试着呼叫星港。
平日里忙碌的泊位、交接货单的工作人员，以及那位几天前还催他早点抵达的熟人，全都没了消息。
只剩下一颗悬在远处的赤色星球。
还有，笼罩着它的月影。
几处尚在向前的推进光焰，也终于调转了方向。
……
小红将那些讯息，一条条划了过去。
血神教，这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那个少年，能够在黑海学院里，毫无顾忌地展露出那样的实力。
如今，整颗卡尔星又变成了这样。
他在其中，绝不会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教众。
偏偏，自己还借着他妹妹的名义，往他那边，送了那样一段话。
小红忽然有些后悔。
那种仅凭注视，便要让生命改变模样的意味，让它想起了某些不愿意碰上的东西。
王者。
可眼前的变化，又与它记忆中的那些痕迹，并不完全相同。
它没有继续往下判断。
这一次，自己怕是真的把天捅破了。
……
舱室里，安静了很久。
父亲低头，将几乎要点出残影的呼叫界面，重新按亮，还是没有接通。
母亲望着那一片漆黑的外视窗，嘴唇动了动。
“长烬会不会……”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顾禾知道，母亲想说什么。
也许哥哥已经离开学院了。
也许他躲进了某处尚且完好的地下避难所。
也许，只是手环坏了，暂时没有办法回应。
刚才逃出来的路上，她也这样想过。
一遍又一遍。
可如今，那些侥幸，全都没有了。
整颗星球，都已经变成了那副模样。
还能躲到哪里去？
顾禾低头，看见母亲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
父亲还在反复尝试联系，不过握着通讯器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她忽然将母亲的手，慢慢握住，又伸出另一只手，按在了父亲的手腕上。
“爸。”
父亲抬头看她。
顾禾没有再哭，眼睛还是红红的，脸上却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慌乱。
“小红。”
少女的声音很低沉，不过却说的格外清楚。
“我想变强，我想变得很强很强！！！”
项链内部，小红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想主宰自己的命运。”
顾禾握紧母亲的手，目光落在还坐在身边的父母身上。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没有追问那些她此前从不相信的机体和使命，也没有再说，先等自己回学校。
“好。”
小红应了一声。
这是它等了许久，想了许多办法，才终于等到的一句话。
可真听见时，它却没有多少高兴。
顾禾以为，她的哥哥，已经留在了那颗星球上。
它却知道，那尊在学院中杀人的血色机甲，究竟是谁。
那个人会死吗？
小红不知道。
至少，事情绝不像顾禾所想的那样简单。
它望着小主人平静下来的面容，将那段伪造哭声留下的记录，直接删除了。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总不能现在告诉她，自己其实知道一些什么？
“我们先离开这片星域。”
它重新调整了航向，声音尽量与平日一样。
“之后，我会教你如何变强。”
顾禾点了点头。
小红又检查了一遍后方探测数据。
明明已经没有实体了。
它此刻，却莫名有一种，背后发凉的感觉。
……
“这里是联邦新闻。”
“据军部最新通报，中部星域卡尔星发生重大异常事件，目前地面管理机构、星港及驻防分舰队，均已无法取得联系。”
画面中，一幅星图，缓缓展开。
卡尔星所在的位置，被标成了醒目的红色。
这颗位列联邦百大旅游星之中的星球，在平日的新闻里，往往伴随着海岸、矿产，以及来往不绝的旅客。
如今，旁边却只剩下了一圈新划出的警戒标识。
“根据外围船只的观测及此前报送材料，联邦已将血神教正式列入恐怖组织名录，并在全境通缉其组织成员。”
“军部已派出星际舰队，高阶机甲师及相关处置人员随舰前往卡尔星。”
“异常区域的进入航道现已关闭。所有途经船只，应立即服从附近军方调度，切勿擅自接近或尝试入港。”
播报声，继续响着。
……
卡尔星，一座悬浮于半空之中的血色宫殿。
顾长烬靠在血色的王座之上，看着面前浮现的光屏，上面的联邦新闻。
联邦的舰队，全境通缉，血神教。
顾长烬看了片刻，倒是有些想笑。
昨夜，才随口编出来的名字。
如今，倒是真的传遍联邦了。
他将目光从光屏上移开，饶有兴趣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
大殿之外，血月映着赤红的天穹。
“联邦的舰队还没到。”
顾长烬笑了笑。
“你倒是先来了。”
对面的客人，也看了一眼光屏。
“有些事情，自然要赶在他们前面。”
顾长烬点了点头。
“那么，说说你的来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