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红旗日化厂门口的热闹劲已经过去。
刘光明刚回办公室，把铁皮喇叭搁在桌上，赵少强就急匆匆从门房跑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电话记录纸。
“光明，出乱子了！”
“和平区、铁西区好几家店的老板把电话打到驻地说的！”
“这个乱子，和咱们日化厂的这批产品有关！”
刘光明把桌上的账本收进公文包，抬头看着他。
“哦？”
“出什么乱子？货不是全卖空了吗？”
“就是因为卖得太空了！”
赵少强一边说，一边拉着刘光明往楼下走。
“咱沈市那帮跑单帮的倒爷全盯上这批货了！”
“今天上午，有不少老百姓去排队，结果排前头的全是一帮老头老太太。”
“这些人一人买两瓶，转头就在巷子口交给那些穿军大衣的小痞子。”
“一块五一瓶的洗洁精，倒爷转手在黑市卖两块五！”
“三块五的桂花沐浴露，硬生生被他们炒到了六块钱！”
“这还不算完！”
“沈阳站和长途客运站那边，好几个大倒爷雇了货车，成箱成箱收货，直接往吉林、长春那边拉！”
“现在沈市本地的老百姓连着排了一天队，毛都没见着一根！”
“所以，不少人在店门口堵着骂娘，说咱们商贸公司跟倒爷穿一条裤子，自己把货扣下加价卖呢！”
听到这话，刘光明的脸色一下就僵在了脸上。
“这帮二道贩子，手伸得够长的！”
“行，走吧，先回大街驻地。”
十几分钟后，车停在光明商贸小楼门前。
楼下的大厅里闹哄哄一片。
五六个加盟店的老板正围着李向东讨说法，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李经理，真不能再这么整了！”
“今天早上我们店门口排了几十号人，开门五分钟货就没了！”
“后头没买到的人指着我的鼻子骂奸商，说我们把货藏在后仓倒腾给黑市！”
“是啊，人们情绪激动得很，连居委会的大妈都惊动了，这买卖还怎么做？”
李向东拿着本子连连劝解，好不容易才把几个店老板暂时劝到偏厅喝水。
刘光明推门上楼，把李向东、赵少强、孙明和黄建华全叫进了会议室。
屋里的炉火烧得通旺，气氛却有些发紧。
不过，黄建华倒算是最轻松的那个。
他第一个开口说道。
“老板，我看这事倒也不全算坏事。”
“这帮二道贩子虽然可恨，可他们把货往长春、吉林一倒腾，不等于白白替咱们在外省打开销路了吗？”
“我原来，不也是干这个的？”
“南方很多厂子，巴不得有大倒爷帮着铺货呢。”
“咱们只要把出厂价稳住，管他们外头卖多少钱？”
“不行！”
刘光明直接摇了摇头。
“老黄，你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
刘光明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沈市地图前。
“咱们拿下供销社网点、接手红旗日化厂，图的是什么？”
他指着地图上的铁西工业区，语气重了几分。
“往后来看，咱们做生意，要的是沈市老百姓的心！”
“是让几百万产业工人一提起‘光明’两个字，就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牌子，便宜、好用、不坑人！”
“现在呢？”
“咱们定的一块五一瓶，黑市卖到两块五，甚至三块！”
“普通工人家里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从今天的情况来看，他们买不到平价货，只会觉得咱们跟那些倒买倒卖的奸商没两样！”
“民心一旦散了，咱们辛辛苦苦立起来的牌子，不就彻底臭了！”
李向东闻言，也跟着点头。
“光明说得对。”
“而且这帮倒爷手里根本没有售后，他们把货倒去外地，万一路上受潮变质，或者外地小作坊顺着这个风头造假，老百姓认准的可是咱们‘光明·净源’的牌号！”
“到时候出了事故，黑锅全得扣在咱们头上！”
这话一出，众人倒是没有异议了。
不过，却是有些发愁。
“那现在怎么办？”
“腿长在老百姓身上，那些倒爷雇人排队，一人买两瓶，咱总不能开门不做买卖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咱们的产品没有跟上需求之前，还是有必要限制一下的。”
刘光明转过身，迅速做出布置。
“第一，立刻通知全市所有直营店和加盟店，从明天起实行限量购买！”
“第二，老黄，你带咱们保卫队的人，换上便衣，去各大客运站、火车站和黑市蹲点。”
“凡是发现大批量倒卖咱们货的，一律记下车牌和长相。”
“记下来之后，咱们倒也不是说非得断人财路，所以，不直接报给工商和经侦支队，而是先请他们过来喝杯茶。”
“钱，可以让他赚一点，甚至可以把其中一些有资源，有队伍，也算得上可靠的人发展到咱们的经销队伍中去。”
黄建华闻言，点了点头。
“行，刘总放心，之前是我思路没跟上，不过，抓二道贩子我在行！”
“嗯，刚刚说的这些，只是治标。”
刘光明竖起第三根手指，加重了语气。
“治本的办法只有一条，货源！”
“倒爷为什么敢加价？就因为咱们货少，市场吃不饱！”
“他们囤几千瓶就能卡住沈市的脖子！”
“如果咱们一天能产十万瓶，二十万瓶，满大街的货架全堆得满满当当，老百姓随到随买，倒爷手里的存货不仅卖不出去，还得活活砸在自己手里！”
“他们加价收回去的货，到时候就得亏本吐出来！”
屋里几个人听得眼前一亮。
赵少强开口问道：
“光明，你的意思是……立刻扩产？”
“对，不仅要扩，还要全面启动二期工程！”
刘光明拿起外套套在身上。
“走，再去一趟红旗日化厂！”
半小时后，车再度驶入红旗日化厂。
此时，厂子里还没下班。
很快，厂部办公室里，技术组、机修班的人就齐聚一堂。
刘光明也不遮着掩着。
“各位，咱们的产品，现在是好过了头，全市甚至全省都在抢咱们的货！”
“黑市的倒爷把价格翻了一倍，老百姓在店门口骂娘，嫌咱们产量太低买不着！”
“现在喊大家过来，就是问的这事。”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愣住了。
以前厂里发愁的是肥皂堆在库房烂掉没人要，何曾听说过产品被人抢到加价倒卖？
“机修班的几位师傅，我就问你一句话。”
刘光明再次开口。
“我听说，咱们二号、三号车间，还有几台闲置的老反应釜和灌装线，哪些设备，能不能改？”
“另外，如果全厂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机，咱们一天能出多少货？”
闻言，机修班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对了对话。
他们对完话，又和技术组的王成才对了对话。
最终，王成才开口回应。
“老板，二号车间有两台老式搪瓷反应釜，虽然老了点，但容积大，一台能装五吨！”
“要是把蒸汽管道通上，加装机械搅拌浆，配料速度能翻三倍！”
“灌装线那边……工人要是三班倒，流水线拉满，一天出三万瓶洗洁精，不成问题！”
“三万瓶不够！”
刘光明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我这边让人推算了，就现在，要的是一天至少五万瓶洗洁精，两万瓶沐浴露，一万瓶洗手液！”
“还有，修设备也好，买设备也好，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只要涉及到扩产改造的款子，光明商贸可以立刻注资过来！”
“工人的加班费和计件提成这个就不说了，按规矩来，夜班全部供应热汤大肉包子！”
“达到这个目标之后，咱们还要向日产十万瓶的目标走的！”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没说话，但却都觉得头皮发麻。
不是害怕，是王成才刚拿到手里那一千二百块钱的厚度，还有大礼堂里工人们热切的神情，一幕幕全涌了上来。
随后，王成才把胸膛一挺，大声应道：
“刘老板，你放心，我们绝不给您掉链子！”
“不就是三天吗？”
“机修班和技术科的人全压上去，不把设备改出来，我们都睡在车间里不回家！”
“好！”
刘光明拍了拍王成才的肩膀。
“要的就是这股劲头！”
“少强，你马上跟塑料包装厂对接，让他们把泵头和塑料瓶的生产扩大，原材料我们可以先预付现金，务必保证瓶子供应！”
“还有，粮油厂那边也要注意，原材料绝对不能断顿！”
......
几项任务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整个红旗日化厂瞬间再次沸腾起来。
不过，还没等刘光明歇脚，传达室的人就气喘吁吁地迎面跑了过来。
“刘老板！刘老板在不在？”
“市委那边来电话了！”
刘光明一愣。
“哪位领导的电话？”
“市委办打过来的，说是陈国华副书记的秘书！”
来人咽了口唾沫，急匆匆地递过字条。
“电话里催得急，说让您最好放下手头所有的事，马上坐车去市委大楼！”
“陆书记和陈副书记，全在办公室等着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