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承远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你一个人也能行，”他说，“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行。你从沈家那个位置上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什么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你离婚，你怀孕，你住院，你出院。你确实都能行。”
他顿了一下。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沈书瑶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言承远。
“言承远，你这是在施舍我吗？”
“你觉得我是在施舍你？”他说，“沈书瑶，我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公司做起来了，钱也赚了，我大可以找任何一个女人，过任何我想过的日子。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坐在你对面，听你说这些？你觉得我很闲吗？”
“……”沈书瑶嘴唇动了动，可没说出话来。
言承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在茶几边上蹲下来，跟她平齐。
他看着她，目光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那层很薄的光。
“我留下来，是因为我想留下来。”他说，“你可以赶我走，我明天再来。你天天赶，我就天天来。你告我骚扰，我就跟你打官司。沈书瑶，我这个人，你以前认识的时候就知道，我认准了的事，不会改。”
沈书瑶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呼吸都缠在一起。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偏过头去，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
“随你吧。”她说，声音很轻。
言承远没有再说别的。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厨房。
水龙头又开了，他开始洗菜。
切菜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很有节奏。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言承远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出来。
托盘里有一碗粥，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碗蒸蛋。
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又把筷子摆好。
然后他站起来，往走廊方向走。
“客房在哪间？”他问。
沈书瑶睁开眼，看着他。他站在走廊口，偏着头看她。
“左边那间。”她说。
言承远点了点头，往左边那间走过去。
沈书瑶靠在沙发上，听着他在客房里窸窸窣窣地收拾。
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碗粥，端起来，舀了一勺。
粥熬得很稠，里面掺了切碎的青菜和一点肉末，咸淡刚好。
客房的门又开了。
言承远走出来，袖子上沾了一点灰。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看着她喝粥。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沈书瑶喝了两口，放下勺子，看着他。
“你不吃？”
言承远弯了弯嘴角。
“你先吃。”他说，“我等会儿。”
沈书瑶没在理他，继续喝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沿的轻响。
*
次日一早，季薇收到精神病院的电话，说是梁彩婕和沈钦文哭闹着要见她一面。如果不答应，他们两人就要自杀。
精神卫生中心在城东郊区，一片安静的园区里，几栋白色的楼，围着高高的围墙。
门口有保安登记，核实了身份之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带他们往里走。
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从走廊里经过，目光直直的，不看人。
工作人员带着他们拐了两个弯，在一间会客室门口停下来。
“两位患者在隔壁等着。我们一次只能安排一位进来。你们先见谁？”
季薇想了想：“沈钦文。”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推开门让他们进去。
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心理健康宣传海报。
季薇和傅云祁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沈钦文被两个护工带了进来。
他瘦了很多。
季薇看着他，几乎没认出来。
几个月前那个在病房里拍桌子骂人的沈钦文，此刻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病号服，头发剃短了，花白的一片，贴在头皮上。
他的脸瘦得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勒痕。
他被护工扶着在对面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上，微微发颤。
他看见季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的目光先落在了傅云祁身上，缩了一下，又移回季薇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哑：“团团。”
季薇看着他。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叫他。
沈钦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以前戴着金表，手指上套着扳指，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干干净净。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低。
季薇“嗯”了一声。
“团团，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他说，语速很慢，“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书瑶和书晨。我不配当你们的父亲。这些我都认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可我在这个地方，我真的待不下去了。”他的声音有些抖，“每天吃药，每天被关着，每天看着那些……那些人。我晚上睡不着，白天也睡不着。我受不了了。”
季薇看着他。她没有说话。
沈钦文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收紧了。
“你能不能……送我出国？”他说，“我不回沈家了，也不要什么股份了。你送我走就行。去哪里都行。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季薇看着他。
沈钦文坐在对面，瘦得脱了相，曾经那个指着她鼻子骂“逆女”的男人，此刻缩在病号服里，手指发颤，声音发虚。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沈钦文。”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方才说，你不配当我们的父亲。”她说，“这话我认。你确实不配。你做过的事，不是一句‘我认了’就能抹掉的。”
沈钦文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季薇没有给他机会。
“但你说你待不下去了。”她说，“我可以送你走。”
沈钦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