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三爷接过令牌,愣了半晌。
再看自己女儿的样子,有些烦躁地转身。
走到院子的一角,背着手立在假山旁,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呼呼吹着,衣摆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转过身,走到女儿面前。
“没想到你会闹到这个样子。这门亲事就这么不让你满意?”
“父亲亲自给你挑的人,不说那人品性有多好,至少能让你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桂三爷看着自己的女儿,第一次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
桂灵韵没有回答,低着头死死攥着拳。
身子一起一伏,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着。
过了半晌,这才低声应了一句。
“爹,我真不喜欢那位。”
“我连那位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自然相信爹不会将我推进火坑,可这不是女儿想要的。”
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坚定。
“这个圈子什么样子,父亲不比我知道的少。”
“那些少爷什么品性,女儿也是有所了解。”
“父亲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名字,说明那人的名声不是很好。”
“哪怕念及父亲的名声,他对我恭敬有加,可那只是表面。”
“私底下究竟会怎样,谁都说不上来。”
“父亲是真想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若真如此,我宁愿今夜就跪死在爹的面前。”
“或明日一早去庵里落发,从此青灯古佛,不再问这些事情。”
她的声音又大又急,院里空荡荡的,不断回荡着她的话。
桂三爷一时语塞。
自己给自己女儿选定的那个人选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
正如自己女儿所说的,名声不是很好,可架不住家底丰厚。
自身势力盘根错节,足以让桂家在接下来的风波中站稳脚跟。
哪怕自己女儿把怀远伯的令牌给了自己,他也有些犹豫。
怀远伯是有妻的,这点他很早就知道了。
否则他肯定是双手双脚支持怀远伯,自己女儿嫁进去,摇身一变就成了伯爷夫人。
“女儿啊,做妾比不得做妻。”
“妻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娘子,妾那只是物件。”
桂灵韵张了张嘴。心里的小九九被戳破,她也不恼,就看着桂三爷,一句话不说。
“女儿啊,你还被退了婚,名声传出去了。”
“我是用尽手段才和那家打好关系。”
“若是此刻你再反悔,今后再想出嫁,就只能去普通百姓家选了。”
“你确定你想好了?”
桂灵韵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
“爹,我想好了。什么代价我都认。”
桂灵韵眼眶红红的,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让桂三爷僵在原地。
“给那种人,我就是一具活着的尸。”
“到时候我还顶着桂家小姐这个名头做什么?”
“我宁可做个没名没姓的,也不进那道门。”
“哪怕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我也愿意。”
“父亲不要再劝我了,女儿心意已定。”
看着她这副样子,桂三爷终究是长长叹了一声。
自己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倔。
以前他不觉得有什么,可到这件事情上,他才真正头疼起来。
手中沉甸甸的伯爵令,不断提醒着他。
还有一条路可走。
可这条路真的可行?
自己这个傻女儿还不明白。
这不相当于她没名没分地跟着这个伯爷。
这还不如去嫁给世家大族的那些纨绔子弟,好歹是个正牌娘子,出去也好见人。
心中暗自思忖,忽地他开口了。
“你若执意不肯,也不是没有法子。”
桂灵韵一愣。
“什么法子?”
“你还是我桂家的女儿,一切如常。但我会给你一条路,你去自己走。”
“朝廷要开海禁,这件事情你该听说了。”
“江南道这边绝对会是第一个响应政策的。”
“只要你能在第一时间占据先机,桂家便能凭自己的实力在风波中站稳脚跟。”
桂灵韵缓缓起身,眼睛中光芒大盛。
“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你自己去把江宁的码头,船行,货栈全部摸清楚,摸个章程来。”
“哪家能用,哪家不能用,哪家便宜,哪家可以操作。”
“半个月后,你把这些东西都摆在我的桌上。”
“若是能做出一件像样的事情,婚事就由你自己做主,我不管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若做不成,半个月一到,这门婚事就照旧。”
“到时候你再怎么跪我也没用。”
“爹……”
“半个月太少了。”
“不少了。”
桂三爷摇了摇头。
“这是我能为你争到的极限。记住,你就只有这一个机会。”
“桂家这些年撑不起来,究其原因,是桂家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人。”
“你若不想成为棋子上桌,那就努力让自己成为棋手。”
“这话我很早就跟你说过,可你一直没往心里去。今夜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把这句话继续说给你听。”
桂灵韵站在原地,眼里已经不再流泪,看着自己的父亲。
一直攥紧的手终于松开了。
“好,父亲,我答应你。”
“半个月,我一定把这些东西都摆到父亲的桌上。可父亲也得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这半个月里,父亲不要再和那些世家大族接触,就待在府中。
若是我成功,咱们直接上朝廷的船,为朝廷做事。”
桂三爷看着自家的女儿,半晌,点了点头。
“行,我答应你。这半个月我就在家里,哪也不去。”
桂灵韵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直接塌了下来,像是被耗光了所有的力气。
“好了,洗洗睡吧。哭哭啼啼的,成这副样子,传出去还以为我苛待我自己的女儿。”
他说完,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和那个怀远伯不要有过分的举止。他是有妻的。”
“你若是把这件事情办成,能进得了陛下的眼,你再想这些,哪怕将来成妾,也是贵妾。”
“我明白了。”
桂灵韵低低地应了一声。院中很快就剩她一人。
她重新从桌上拿起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写着"怀远伯"三字。
在如今的江宁,这三个字就代表着一切。
其实她有信心十天完成自己父亲所说的事情。
争取时间,只是为了稳住父亲。
看着令牌,她笑了。
“林凡,这一步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