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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我不知道那三分钟

    “还有一样。”

    六月七号,周日,下午四点四十分。总务处。

    四点四十一分。

    曹永年是自己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复印件。

    “这一样我刚复印的。”

    温良接过来。

    那是一张请假条。

    抬头三个字:请假条。

    日期是三年前六月七日。

    请假人那一栏写着曹永年。

    时段那一栏写着:全天。

    理由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家中有事。

    温良看着那四个字。

    那四个字写得比这张条子上别的字都小。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画收得很急。

    “事”字最后那一竖没有拉到底,收在半路上。

    温良看了两遍。

    第二遍他看的是这四个字跟上头“全天”那两个字的间距。

    那两处的间距不一样。上头是照着格子写的,这四个字是挤在格子右边写的。

    他没有问。

    “你不问?”

    “不问。”

    “为什么。”

    “这四个字是您那天自己写的。”

    温良把那张复印件放平。

    “今天您再跟我说一遍,那也是今天说的。”

    “那两样有什么两样。”

    “那天写的有存根。”

    “今天说的没有。”

    曹永年看了他一会儿。

    “存根在这儿。”

    他往总务处里头指了一下。

    “请假条一式两联,一联交上去,一联留存根。”

    “留存根的那一本还在。”

    “编号多少。”

    曹永年把复印件翻过来。

    复印件右上角有一个号。

    温良把那个号抄下来了。

    抄完他在旁边注了一行。

    存根本存总务处,可核。

    这张请假条底下还有一栏。

    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批准人。

    那一格里有一个签名。

    “这一栏是谁批的。”

    温良把那一格里的签名看了一遍。

    那三个字连笔连得厉害,第二个字看不清。

    “当时的教务主任。”

    “这三个字我认不全。”

    “中间那个字是‘德’。”

    “这一样您怎么记得。”

    “他在这个学校签了十几年的字。”

    “他还在吗。”

    “调走了。前年。”

    “调到哪儿。”

    “我不知道。”

    温良在刚才那一行底下又注了一行。

    批准人一栏有签字;签字人现已调离,未核。

    “你这儿又多了两个字。”

    “哪两个。”

    “未核。”

    “对。”

    温良把笔盖上。

    “能核的写能核,核不了的写核不了。”

    “查过没查着的,写未核。”

    “你还是不问。”

    “不问。”

    “那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

    温良把笔停住。

    “好奇跟该不该写在纸上,是两样。”

    “这一年我好奇的事多了。”

    “写上墙的只有能核的那些。”

    曹永年没有再说这一样。

    总务处里头那位管钥匙的老师这时候把抽屉推上了。

    推的声音不大。

    推完他没有再拉开,也没有往这边看。

    他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温老师。”

    “您说。”

    “我这三年想过很多回那三分钟。”

    温良没有说话。

    “想的时候我总想不出个头。”

    “后来我想明白一样。”

    “哪一样。”

    曹永年把手放在窗台上。

    “我不知道那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五点三十一分。

    “我只知道那天该在那儿的是我。”

    屋里安静了一下。

    曹永年的手一直放在窗台上。

    那只手的指节压在窗框的木边上,压得发白。

    温良没有说不怪您。

    他也没有说这不是您的错。

    他也没有走过去。

    他站的地方离窗户三步。

    这三步他这一年走过很多回,今天一步没有动。

    他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

    “这一张我编号。”

    “编几号。”

    “二十四号之二。”

    “不是二十五号?”

    “不是。”

    “为什么。”

    “昨天那张表和今天这张请假条,说的是同一件事。”

    温良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同一件事底下的东西,归一个号。”

    “昨天那六个字你也是这么归的。”

    “今天上午那张退回单也是。”

    曹永年点了一下头。

    “你这个编法,看着挺死板。”

    “死板。”

    “可你要是一件事编三个号,往后翻的人得翻三回。”

    “翻三回就翻三回。”

    “翻三回的人少。”

    温良把两张纸对齐了。

    “翻一回的人才多。”

    “翻三回容易漏一回。”

    曹永年这时候把那张请假条的复印件推过来。

    “这一张给你。”

    “原件呢。”

    “原件那一联三年前就交上去了。”

    “存根呢。”

    “存根在本子上,不能撕。”

    温良把复印件收进包里。

    “那我记:本件为复印件,存根在册可核。”

    下午六点整。老楼楼梯口。

    六点零一分。

    两个人往老楼这边走。

    温良问了一句。

    “我问您一样。”

    “你问。”

    “这三年,有没有人问过您那天在哪儿。”

    曹永年停住了。

    他停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一只脚已经抬起来了。

    那只脚又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他想了一会儿。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温良点了一下头。

    “那今天是第一回。”

    “是第一回。”

    “那您这三年为什么不自己说。”

    曹永年往楼上看了一眼。

    “说给谁。”

    “随便谁。”

    “我要是自己跑去说那天我不在三楼,人家头一句会问我什么。”

    温良没有答。

    “人家会问:那你说这个干什么。”

    曹永年把手放下。

    “这一句我答不上来。”

    “今天您答得上来吗。”

    “答得上来。”

    “答的是什么。”

    曹永年看着他。

    “你今天在问。”

    温良没有接这一句。

    他低下头,把小本子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在上头写了一行。

    本人于六月七日询问其三年前六月七日行踪,据其本人陈述,为三年来首次被问及。

    写完他念了一遍。

    “你连这个也记。”

    “记。”

    “记这个有什么用。”

    温良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又打开了,把刚写的那一行看了一遍。

    看完他才合上。

    “这三年没有人问,不是有人拦着不让问。”

    “是没有人想起来要问。”

    “那两样有什么不一样。”

    “有人拦着,往后能查是谁拦的。”

    “没有人想起来,往后谁也查不出。”

    温良把手放在楼梯扶手上。

    “所以这一样得有人写下来。”

    曹永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六点三十一分。

    “温老师,你信我吗。”

    温良想了一下。

    “这一样我不用信。”

    “什么意思。”

    “您给我的是一张有存根的纸。”

    温良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

    “有存根的东西不用信。”

    曹永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两秒他才把那一句问出来。

    “那要是没有存根呢。”

    “那我就写:据其本人陈述。”

    “那不就是不信。”

    “不是不信。”

    “是写清楚这一句是从哪儿来的。”

    曹永年这时候问了最后一样。

    “今年三楼东侧那一格,是谁。”

    温良看着他。

    “我正要问您。”

    六点四十六分。

    “我不知道。”

    “您不知道?”

    “今年那张值班表还没贴。”

    “什么时候贴。”

    “往年是头一天下午贴。”

    “今天已经是头一天了。”

    “今天下午我去看过一回。”

    曹永年往楼上看了一眼。

    “那面板子上还空着。”

    温良把小本子又拿出来。

    他没有写。

    他把本子拿在手上,往楼上走。

    曹永年跟在他后头。

    两个人上楼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上到二层拐角,曹永年停了一下。

    停的地方是台阶边上缺了一角那一级。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才把脚迈过去。

    温良没有停。

    他上楼不是去看那扇门。

    是去看那面板子上今年的值班表贴出来没有。

    六点五十八分。

    三层走廊那面板子在楼梯口右手边。

    板子上钉着四张纸。

    最右边那一格——

    那一格上今天贴了一张。

    纸角还是新的,图钉是刚按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