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泠伊勾住他的肩,先护住了肚子。
“清账可以,债务人申请坐着还。”
晏斯年把她抱进浴室。
“准了。不许再拿葡萄干下饭。”
暖玉池边垫好了浴巾,水只蓄了浅浅一层。
她试过水温才坐下,酸胀的小腿总算松了些。
他的掌心托住她脚踝。
“这里疼不疼?”
“不疼。再往上一点,晏律师业务很熟啊。”
他按过绷紧的腿肚,手机恰好亮起。
巴黎同行群发来一张合照。
机场候机区里,年轻男人正张臂同她告别。
宋泠伊认出了照片,伸手便要保存。
晏斯年先拿走手机。
“这位也是你的客户?”
“文博院的学弟。登机前碰见的,替老师送色样。”
她往池壁上一靠。
“人家告别抱一下,你连这个也审?”
他捞起她滑进水里的发尾。
“抱完还约下次。”
宋泠伊差点笑出声。
难怪从航站楼出来,他接色样袋时连谢都说得短。
原来账挂在这里。
“唇红齿白,还懂古法矿物染料,多聊两句怎么啦?”
他掌心停在她腰侧。
“宋老师,夸得挺具体。”
她还要接话,唇已经被吻住。
池壁硌着背,他的手先垫了过去。
宋泠伊揪住他衣襟,笑声全落在唇间。
等他退开,她眼尾都笑湿了。
“斯年哥哥,醋不用按欧元买,省着点喝。”
他额头抵住她。
“下次告别,握手就够了。”
她用指尖点了点他胸口。
“可以。你也得答应,别把开会的女客户都吓跑。”
他替她拢好浴巾。
“只管你,不管客户。”
她没再逗他,手臂却仍挂在他颈边。
雨里的破窗锤离得远了。此刻他还肯为一张合照吃醋,她反倒踏实。
回到床上时,监视器里传来承安的梦呓。
晏斯年替她揉着肩,她听着孩子的呼吸睡了过去。
次日脚才探出被子,周漾的电话便追了进来。
“宝贝,先别下床,听我说完。”
宋泠伊撑着腰坐起。
“你这开场,比催账还吓人。”
“故宫文保修复中心来人了。三位老先生在工作室,等着找你。”
照片紧跟着发来。
孔雀翎织金锦横在承托板上,羽眼周围裂成了数片。
她把图片放大,笑意收了。
“原件动过没有?”
“正在隔离检查。跨国特展预展前发现的,没人敢再揭保护网。”
电话换到一位老人手中。
“宋老师,我姓秦。许老留下的修织笔记,你还保存着吗?”
她摸到床头的眼镜。
“在。您要找悬丝那一页?”
“对。我们试了现用加固剂,试样收缩不合要求。”
她重新看向断口。
那些羽线还在原位。此刻贸然粘牢,往后连退路都没了。
“先别碰原件。我带笔记过去,只能先看,不能隔着照片许诺。”
晏斯年已经把靠枕塞到她腰后。
“吃完早饭,我送你。”
她握住他的手。
“今天可能得坐久一点。你帮我盯着时间,别替我接活。”
他把牛奶递来。
“你负责判断,我负责喊停。”
月白改良旗袍换成了宽腰款。
宋泠伊把祖传银针与矿物胶封进工具箱,又单独装好那册旧笔记。
文保大厅里,几位老人围着监测屏没说话。
秦老递来临时工作证。
“明代御用织物。金线裹着丝芯,孔雀羽丝嵌在表层。”
她没碰工具,先要了交接记录。
“从哪一次开箱开始掉线?”
旁边的年轻修复师翻到红签页。
“昨晚换承托板时发现。碎屑都留了位置编号。”
她顺着编号逐个核对。
显微镜下,几根断丝挂在羽枝间。
她将旧笔记摊在旁边。
“先做悬托,别追求今天补齐。羽线一挪,纹样就找不回来了。”
一位装裱师按住试验单。
“我们请你来救场,可不敢拿国宝试祖方。”
宋泠伊点头。
“我也不敢。先拿同类老化试样验证,您不同意,我不开箱。”
秦老把椅子挪近。
“需要什么?”
“一碗浓豆浆,两钱陈米醋。先放外间,别进洁净区。”
年轻修复师捏住了记录笔。
“食堂的……豆浆?”
“古籍叫悬丝定风胶。名字唬人,先验它能不能用。”
她把笔记转向秦老。
“这里缺了后半页,照抄会出事。家里留过试片,我一并带来了。”
老人拿起那片封存绢样,对着灯看了许久。
“许老当年给我们看过这个。我以为已经失传了。”
外间送来材料,检测员先取走了小样。
宋泠伊只在试验台操作。
豆浆中的植物蛋白遇弱酸凝集,最后留下少量胶液。
她把常带的矿物胶推回箱内。
“那瓶不合适,今天不用。”
晏斯年坐在隔离线外,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半小时了,换姿势。”
她隔着玻璃冲他晃了晃脚尖。
秦老接过显微镜前的位置,替她继续观察试样。
检测记录陆续贴上白板。
相容性、色差与可移除性先后通过现场评估。
老人却没急着签字。
“两个时辰,只做危险区的临时固锁。完整修复另立方案。”
宋泠伊把这句话写进操作单。
“正合适。救急不能抢功。”
几位专家依次落笔,保护网才被揭开一角。
她用细竹签托住羽线。
银针从承托纱下穿过,没有刺入原锦。
一根失去支撑的金线忽然往侧边滑。
年轻修复师伸手要扶,被她叫住。
“别动,给我左边那片托纱。”
她把受力点往外移了半寸。
金线停在编号标记旁。
秦老摘下眼镜,擦过又重新戴上。
“原来针走在托纱上,线只负责归位。”
宋泠伊额角沁出汗。
最难的几处接连稳住,她才肯让出操作位喝水。
那位装裱师接过竹签,试着托了一下。
“我守这边,你歇五分钟。别为了赶时辰伤了手。”
两个时辰后,最后一片托纱固定妥当。
侧光掠过锦面,孔雀羽眼重新连成了完整的圆。
年轻修复师盯着屏幕,记录笔滚到了桌沿。
“纹样对上了……连那根偏出去的金线也回来了。”
秦老先核对监测数据,才抬手鼓掌。
几位老人跟着拍起手来。
宋泠伊却拦住了取展示灯的工作人员。
“今天别加照明。固定住了,还得留观。”
她摘下手套,掌心已经湿透。
晏斯年递来的温水正好不烫。
“宋老师,先验收自己的腰。”
她扶住椅背,终于笑了。
“还在,没随国宝一起上交。”
秦老将专家意见书放到她手边。
许氏工坊列入特展修织演示合作方,评审栏里全是签名。
她刚翻到场地附件,一只手按住了纸角。
门边的男人挂着副主管胸牌,手里夹着另一份申请。
“技术意见我尊重,场地审批先缓一缓。”
秦老收住笑。
“刚才论证会全票通过,你还有什么问题?”
男人把工坊登记页抽出来。
“民间作坊,资质够吗?出了事,谁替中心担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