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主管拉开主位转椅,慢条斯理坐下。
他将那份工坊申请挪到手肘边,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秦老,您是搞技术的,不明白行政流程。”
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国家特展不是过家家。民间工坊要是中途掉链子,中心的名誉谁赔得起?”
秦老把老花镜重重拍在桌面上。
“织金锦刚才就在这间屋里修好的!全场十几个专家签字认同,你一句名誉就全抹了?”
副主管抿了口酽茶。
“专家负责治病,我负责管院子。出了纰漏,上头查的是签字的审批人。”
他转动着手里的派克钢笔,目光终于落向宋泠伊。
“宋老师年轻有为,手艺确实没得挑。但大展要讲究合规。”
宋泠伊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她没急着接茬。
这种腔调她在生意场上见得多了。先扣帽子,再压风险,后头准跟着明码标价的胃口。
副主管身子往后仰去,靠进宽大的皮质靠背里。
“许氏工坊底子薄,独立承接演示区确实勉强。不如这样,我给你们指条明路。”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装订好的商业策展书,推到茶几正中。
“‘文萃华耀’文化公司是咱们文保协会的常任理事单位。让他们出面做总包方,许氏挂在下面做二级执行。”
宋泠伊扫了眼封皮上的法人名字。
姓赵。
跟这位副主管胸牌上的姓氏一模一样。
副主管指尖敲着那份策展书,语气格外笃定。
“展销区的文创周边,由文萃统一调配销售。许氏工坊拿三成技术提成,省心又保险。”
秦老气得胡子微颤。
“宋丫头连夜从巴黎飞回来救场,连一口热饭都没顾上吃。你倒好,坐在这儿张嘴就要扒走七成皮!”
周围几个年轻修复师捏紧了记录本,低着头不敢吭声。
中心里的门道大家都明白。这位赵副主管分管后勤与外联,背靠着市局的关系,平日里谁也得罪不起。
宋泠伊放下茶盏,瓷盖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副主任算盘珠子拨得真响,连汇率都不用折算了。”
她靠在软垫上,唇边勾起抹弧度,眼里却没半分温度。
“许家几代人传下来的织锦手艺,倒成了给你家表亲填钱包的垫脚石?”
赵副主管脸色沉下来,笔尖重重戳在纸页上。
“宋泠伊,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要是没有文萃担保,这道门你连展台都支不起来!”
话音未落,文保大厅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门轴撞上铜吸,在大厅里荡开一道沉闷的声响。
初冬的寒风卷着冷意灌进走廊。
晏斯年身形挺拔,黑色羊绒风衣随着步履微微拂动,大步跨过门槛。
在他身后,盛恒律所四名高级合伙人手提公文箱,列成两排肃穆而入。
走在正中间的,是一位身着深色夹克的严肃中年人。
秦老看清来人,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梁专员?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文旅部首席督查专员梁正点点头,神情威严。
赵副主管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了地毯边缘。
他慌忙从转椅上站起,整理着西装下摆迎上去。
“梁专员,您视察工作怎么没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安排中心领导……”
晏斯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长腿阔步直接越过了办公桌。
他修长的手指扬起,一份覆着深蓝硬壳的红头文件甩在茶几中央。
封面上,烫金国徽在射灯下泛着庄重的光泽。
“特展场地不需要你审批。”
晏斯年的嗓音沉得如同寒潭深水,在大厅中激起回响。
“文旅部直批的国家重点非遗独立展演令。许氏工坊作为唯一指定承办方,直接向部委督查组负责。”
赵副主管僵在原地,后脖颈的冷汗渗了出来。
梁专员走到主位前,从公文袋里掏出一张盖着纪检红章的公函,展开在赵副主管面前。
“赵怀仁,接群众实名举报并经核查,你在任职期间涉嫌利用职权向参展非遗机构索贿,违规为亲属输送商业利益。”
梁专员的声音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修复大厅。
“即日起,停职立案审查。你的工作由纪检组接管,请配合我们走一趟。”
赵怀仁膝盖一软,整个人瘫靠在办公桌沿上。
皮质文件袋从他臂弯滑落,那份文萃华耀的策展合同散了一地。
“梁专员……误会,这都是为了展会合规,我是一心为了文物安全……”
两名穿制服的随行人员上前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臂。
赵怀仁的皮鞋在瓷砖上拖出长长一道划痕,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求饶,被径直带出了侧门。
方才还压抑沉闷的大厅,顷刻间恢复了明朗。
秦老捡起那份国徽特批公文,手掌抚过上面的朱红大印,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啊!手艺人总算不用看那些吸血蛀虫的脸色了!”
几个年轻修复师压抑不住兴奋,相互对视着,眼里全是痛快。
晏斯年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哗。
他走到宋泠伊身侧,微弯下腰,极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宋泠伊坐得久了,后腰正泛着酸意。
男人的大掌贴覆上来,掌心隔着旗袍料子源源不断送来温热。
他抬手,修长的指腹拨开她散在耳侧的碎发,轻轻掖到耳后。
“忙完了?”
晏斯年的嗓音低沉柔和,带着不加掩饰的宠溺。
“儿子女儿在车里闹着找妈妈呢。承安把你买的熊咬得全是口水,昭昭正抓着草莓包满车找你告状。”
“那是你手艺不行,承安才不给你面子。”
宋泠伊挽住他的胳膊,指尖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
保姆车平稳驶入西山别院。
院里的老银杏叶子落了大半,地面铺了层浅金。
两个小家伙一进屋就扑腾着要下地。
承安迈着小短腿,直奔客厅的地毯。
昭昭抱紧草莓包,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晃荡。
晏斯年解开西装外套,顺手搭在椅背上。
他慢条斯理卷起衬衫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
“今晚的辅食我来做。”
宋泠伊刚脱下羊绒大衣,动作停了一瞬。
她侧过头看他,眼里带着戏谑。
“晏大律师,你确定不看说明书?”
晏斯年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电子天平。
他神情专注,把天平放在料理台正中央。
“法条比食谱复杂得多。”
他系上一条深灰色棉麻围裙。
平日里肃穆沉稳的合伙人,腰间系了个蝴蝶结。
宋泠伊倚在厨房门框上,抱臂看他折腾。
男人洗净双手,拿起一把精钢水果刀。
案板上摆着两只牛油果,还有红富士苹果。
他先切下一小块苹果,放上托盘称重。
“四十五克,误差不超过半克。”
宋泠伊没忍住笑,肩膀轻轻颤动。
“做辅食又不是做化验,你至于么?”
晏斯年没理她的调侃,神情依旧严谨。
他把果肉放进研磨碗,握着研磨棒细细碾压。
动作一丝不苟,宛如在处理重大公证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