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曦推开舱门，叫苏清寒先别进关。前面那艘商船才降下半面帆，舟尾还在往左偏，霜玥宗的飞舟离它有一段距离，此时改道还来得及。
“无忘，往哪边走？”
“南边。绕过白石峰，跟运货的商船走。”
周云曦把话递到舟首，等苏清寒转过方向，才回到榻边。无忘的手还按在渡航图上，左眼下刚褪去的红痕又冒出来一点。她抬手替他松了松布带：“眼睛又疼了？”
“关上有人用了照神镜。方才禁制一开，我就觉出那面镜子的气息了，再往前，镜光便会照进来。”
周云曦往窗外看去。两侧山壁上各嵌着一面铜镜，一位执旗修士站在关楼上，慢慢转动手腕。两道镜光随着令旗移动，沿商船甲板扫进舱内。方才水上白晃晃的一片，她还以为是夕阳照的。
无忘将脸转离舷窗：“执镜的是天衡圣地的人。我与他们有些旧怨，他们还不知道我来了中州。”
周云曦顺手合了窗：“那就不从他们跟前过。咱们是来找药的，绕点路没什么。”
她走到门边，叫住正要收起宗旗的林剑星：“旗子照常挂着。若有人来问，给他看请帖，就说我们去参加百宗大比。”
林剑星应了一声，接过邀请函。苏清寒已经在渡航图上找到了南边的商道。正关从两山之间穿过去，商道则贴着河谷多绕一道弯，两条路都能到东渡口。几艘满载药材的货舟正在河谷入口候着进关，她选了条短些的队伍，跟在一艘药船后面。
赵铁柱站在船尾，还能看见关楼。他扶着栏杆往回望了一眼：“老祖，先前那艘船叫人扣下了。”
周云曦走出船舱。那艘挂蓝幡的商船已经过了第一道禁制，舟尾却留着一片镜光，迟迟不散。几名天衡弟子登上甲板，让船家打开底舱。两个伙计抬出几口木匣，其中一人脚下没站稳，匣子才歪了一点，船主便抢上去接住了，宁可自己跪在甲板上，也没让匣底磕着地。
执旗修士将令旗往下一压，镜光随即从船尾移到了船主怀里。那几口匣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周云曦看不清，只见船主递出一封文书，又指了指对岸亮起的渡灯，似乎在说买主已经候着了。天衡弟子接了文书，仍旧叫他把船靠去北岸，等人过来开匣。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家船舱，小声问：“老祖，咱们也带了好些药，要不要把秦长老给的药单备上？”
“备着吧，人家问了再拿。”
苏清寒跟着前船驶入河谷。南岸渡吏查过邀请函，照着宗旗上的字号在通行牒上落了印。他抬头看见林剑星身后还站着几个年轻弟子，便多交代了一句：“前面有送鲜药的小舟出来，你们靠右些。城里丹会快开了，这几天赶路的人多。”
林剑星谢过他，收好请帖。飞舟绕过白石峰，那面泛着白光的铜镜终于被山壁挡住。周云曦回舱摸了摸无忘的腕脉，他眼下的红痕已退，方才发麻的手也恢复了知觉。她在他身旁坐下，把渡航图翻到东渡口那一页。
“天衡的人只管守关，还是连中州的药材生意也管？我看刚才那船主把送货的文书都拿出来了，他们还是要开匣。”
“照神镜照到养魂的东西，会留一层光。寻常灵参、草药，哪怕装满一船，渡吏验过船契也就放行了。碰上这几味药，才要请执镜的人过目。”
周云曦记起那片跟着木匣移动的白光：“药是旁人种的，他们也要过手？”
“定魂芝长在阴泉边上，中州那几处能养活它的泉眼，都在天衡山里。还魄藤倒是谁都能种，可藤芯离了土，半日就要散去药性。药农得找天衡租封灵匣，采下多少，送到哪里，取匣、还匣时都得说清楚。方才那船主急，大概是急着交货还匣，多留一日，又是一笔灵石。”
周云曦这才明白，天衡未必要在城里开多少铺子。光守着几处泉眼、攥着几只匣子，别家药行柜台上的买卖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她原本还想进城以后避开挂着银秤招牌的药铺，看来只认招牌也没多少用处。
“太初续脉莲也要用他们的匣子？”
“活藕带着原来的泥水便能运，不必经天衡的手。”无忘顿了顿，“倒是秦长老那张药笺，太上长老别随意拿给药商看。他们听说病人眼脉有伤，多半会荐一味青髓兰。那药也出自天衡，寻常铺子不肯压这样贵的货，客人真要买，掌柜便会请供药的丹师来看伤，酌量取药。”
周云曦看了眼摊在桌角的药笺。秦鹤年记得很细，封印哪日发作、魔元伤在何处，全在上头。若按她原先的打算，一进药铺便拿出来问，恐怕活藕的下落还没问着，天衡那边就先知道她带了个什么样的病人。
她把药笺折好，贴身收起：“我只向药商打听活藕。等找到靠得住的丹师，再请人替你看伤。”
无忘轻轻点了点头。他还有些乏，靠着舱壁没再说话。周云曦也没问当年的旧怨到底是什么，只替他挪开了身后那幅渡航图，免得卷轴硌着肩上的伤。
无忘听见她起身，以为她要出去交代弟子避开天衡，谁知她只在门边问了问住处。苏清寒挑了间靠内院的静室，离街面远，院门也宽，云榻可以直接送进去。她听完说了声好，便让几个弟子收拾东西，预备下船。
他松开了一直抵在榻沿的手。今日那面照神镜始终没有转向南岸，关上的人还在忙那几口封灵匣。只要不去天衡的药铺露面，他暂时还能在这里安稳住上几日。
岸上的伙计已经喊出了东渡口的泊位。赵铁柱听见自家船号，连忙抱起药箱。周云曦把邀请函留给林剑星，让他先去领院门的牌子，自己回身扶无忘坐好。
“我等你安顿下来再出门。城里药行这么多，你说我先去哪家买药？”
萧无妄沉默片刻。
“别处都可以。若卖药的人叫谢无咎，先别见他。”